她说不出“我不信”,因不想把夫妻间的那层糖壳敲出裂缝;却也说不出“我信你”,因不愿叫自己成为戏本里迟钝的可怜人。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白日里端坐一天的腰也发酸,她该睡了。
岑再华决定不再寄希望于追问。
她要自己查。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时候也不早了,老爷快些安置吧。”
陈时瑾已有许久不曾听过妻子称他“老爷”。
“怎么不叫我夫君了?”他试图再次把岑再华揽回怀里,“还在不高兴?”
而后手掌轻抚着她头顶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捋。
“当日得了杨大人要擢升按察使的消息,我特地与身边小厮等人交代过不可透露于你,怕的便是你多想,却唯独漏了他们几个——幕僚是外客,本不会有机会与你见面。”
说着说着,他索性点明:“李贤行事,非我安排,你尽可放心。”
“我这些年对你如何,你也都看在眼里,日子是两个人自己过出来的……阿华,旁人说什么,你不必理会。”
岑再华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她放任丈夫手掌安抚似地游走,轻声说,“我只是想起他那些话,心里仍不痛快……”
陈时瑾还要开口,被她阻断:“明日你又要早起,快睡吧。”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夜里晚风忽急,打在窗上作乱,拍出猎猎的声响,吵得人不得安眠。
背对着背,岑再华已睁不开眼,疲惫从骨头缝儿里渗出来,恨不得下一刻便昏睡过去,念头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闹得她不得安眠。
纷杂的思绪与沉重的困倦在身体里天人交战,直到天边透出点白蒙蒙的亮光,才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陈时瑾醒来时,见妻子仍在熟睡中,睡颜静谧美好,不忍惊醒,于是轻手轻脚起身,为她掖好被褥,默然离榻。
然而脚步声刚消失在门外,岑再华便把眼睁开。心里存着事,方才那一点动静已足以把她惊醒。
她翻身坐起,缓一缓神,片刻便浑不似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模样,布满血丝的眼里一片清明。
白秋进来服侍更衣时,岑再华边配合着抬手,边已在嘴上交代起来。
“你叫静安去一趟府城,对外就说是有近亲在那边,家里出了事,需要他照应。”
白秋听闻“静安”二字,手上动作顿了一顿。
静安是岑再华从岑家带来的马车夫。
出嫁时,她东西带的不少,人却不算太多。一来是已做好随陈时瑾外放赴任的准备,多几个人也带不走,不如到了当地再选新人;二来是陈府不大,原本的下人也少,若嫁到别人家,带来的人比原先的还多,岂不让他难堪?
因此拢共只带了朱夏、白秋与静安三个。朱夏和白秋是从小贴身伺候的,自然轻易换不得,静安却只是个赶马车的。
当时岑再华振振有词:“我坐马车容易头晕,寻常人赶的马车都不得行,只有他赶得稳当。在家时我也出门时只让他跟着,旁人都不行。”
既然在家时也要他赶马车,那就真的只是挑人,不是嫌弃他们陈府的马夫不行。
陈时瑾袖子里攥紧的手缓缓松开,温和笑着应了声好。
到了渊泉县,静安果真只做赶马车之用,岑再华出门必要带他,夫妻一同出行也是他跟着。
白秋出门帮她采买物件时,若天冷天热或是去得远些,静安又闲着没其他事做,岑再华也会叫他赶车。回来常有赏钱,白秋也随和好相处,静安很乐意接这桩差事。
久而久之,陈时瑾便只当他是个摆件,永远出现在余光里,却老实本分、不值得在意。
终究是到了要用他的这一天。
静安是出嫁前母亲要她带上的。岑再华是娇气了些,却也不至于马车夫都只能他一个,带着静安,是为了在前院能有个她的人。
“我知道白秋朱夏都机灵,然而她们常要在你近前伺候,出去又难免困于女子身份,做事不方便。”
“在京城,有事跟家里捎句话,我和你父亲便能派人帮你办了;离得远,家书都要一月才到,哪里照应得及?总要有个能替你在外头走动的。”
“静安有些腿脚功夫,也曾在市井混迹过,万事都能做得,”岑母殷殷地劝,“听母亲的,害不了你。”
岑再华知道分寸,连连点头:“我晓得,今日起我就开始娇生惯养,除了静安的马车,坐谁的都要头晕半晌。”
岑母便点她脑门:“也不能算是今日起——你什么时候不娇生惯养了?”
岑再华如今想起来,更觉母亲深谋远虑。
“……需暗地里跑一趟府城,打听几件事情。叫他收拾妥当,自己来找我告假。”
白秋神色间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然而瞥见岑再华紧簇的眉头,终究踟躇着诺了。
午后,静安前来告假。
岑再华细细嘱托:“一是杨家太夫人寿辰时,老爷和杨小姐果真只打了一个照面么?二是几日前老爷去往府城赴宴,与杨大人吃的哪家?席上氛围如何?三是杨小姐前段时日去慕兰山,是什么时候做的打算?”
因是前一晚辗转难眠时想好的打算,她没什么磕绊,一连声地交代齐全。
最后又补了一句:“叫白秋多给你拿些盘缠,走我私库,万不可路上短了花用。凡是遇上能用银子解决的,都不必犹豫,我会兜底。”
静安应是应了,面上却有难色:“这些要么是在知府内宅里,要么是酒楼包厢客人的事,都极难打听……小的自当尽力,然而能力微薄,不见得能成。”
岑再华知他不好办,安抚道:“你只管试,不成也不打紧,我再想别的法子。”
静安领命,岑再华令白秋带他拿盘缠去,自己仍倚在榻上,对着窗子上的菱花出神。
静安已是她手下最堪用之人,若连他也难办,还能再去找谁?
【作者有话说】
情况的急转直下意味着男女主三年后的交集终于要来了……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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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谎言
府城与渊泉县不远,不过两三个时辰的路程。三四日的功夫,静安便回来复命了。
“前两桩查到一些,但不够多;第三桩实在难查,事关闺阁小姐的行踪,又是许多天前的事,无从打听。”
岑再华示意他坐下说:“风尘仆仆地回来,快先歇歇罢。”
静安就要推辞,却见仆随主意,白秋已倒好茶水,轻轻往他边上的桌子一撂,于是不再扭捏,挨着那张桌子,沾着凳子一角坐下了。
“那日寿宴上,老爷和杨小姐共是见了两次。”
甫一出口,静安便见座首夫人微微坐直了身子,神色虽不明显,却被坐姿暴露了心有波澜。
他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再看夫人的动静,硬着头皮往下说。
“第一次是在前院与后院间的花园处。老太太的寿宴分了男女席面,隔开在前后院,中间因有个不小的花园,便没再设其余屏障。”
这和丈夫此前所言对得上。
“杨小姐追一张被风吹走的帕子,险些撞到了老爷。两人见礼后便分开了,周围仆从不少,也有零星几个附近的宾客,都能佐证。”
这便是陈时瑾未曾告诉她的了。
岑再华不由屏息。
她有些控制不住地怨怼:堂堂知府家的千金小姐,竟也要亲自追一只帕子么?下人都去哪了?不是说官家的女儿最懂规矩吗?
也止不住地拈酸:冬去春来,香风乍暖,追帕子的小姐险些撞到温文俊儒的男子怀里——多是一桩怦然的邂逅!
怪道不愿同她讲全。
“第二次是杨小姐不知何时溜出了女席、又潜入了前院。席间有人提议要作诗为杨老太太贺寿,轮到老爷时,文采引得一众喝彩,热闹中有一道女声冒出来,众人扭头看去,才见回廊处立了个年轻女子,竟是杨家小姐。”
静安小心翼翼转述至此,已觉气氛十分不对,其余那些细节——诸如杨小姐眼眸晶亮、抚掌赞他好才情,再如老爷登时脸颊通红、连道不敢,周围宾客均觉出些不对,不寻常的氛围在两人和席间流转——他不敢再说。
只讷讷补道:“此事本不该传出来的,前院后院,知府大人与杨老太太各自都敲打过了。然而耐不住人多嘴杂,还是在外面传出些风声,没几天又被压了下来……”
岑再华本就发晕的头更沉更重,隐隐作痛。
陈时瑾的确不曾说谎骗她,却隐去了大半。若他问心无愧,真觉得此事没什么问题,又何必隐瞒于她?
算盘打得并不错——杨知府会出手压下传闻,府城与渊泉县也有一段距离,加上她常在内宅之内,若不起疑心,如何能得知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