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又觉不能叫旁人知道屋里有个外男,只好咬牙把门一关,对着外头的小丫鬟:“娘子自己在里头喝药,谁都别进去打搅。”
那小丫鬟当时便愣住了:“怎么喝药还需独自一人?”
忽而又恍然大悟,慌忙劝:“白秋姐姐可仔细些,当心娘子是要偷偷把药倒掉——奴婢小时候不愿吃药,就是这样骗我娘的!”
待顾清湛走后,白秋便向岑再华学舌,逗得她笑了半晌。
如今听白秋煞有介事地宣告娘子要自己喝药,出去一本正经地替她圆谎,岑再华不免又想起此事。
便朝顾清湛笑骂:“都怪你,瞧把人家一个老实人逼成什么样了?”
顾清湛却鲜见地没同她一起玩笑,面上仍一副端肃神情。
岑再华觉出不对,渐渐笑不出来了。
她听见他压低了声音,缓慢却清晰地说:“不必再喝了,今后都不必再喝这个。叫人端出去倒了,咱们停药。”
岑再华的神色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电光火石间,她脑子里已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嘴边的话迅速成型,赶在顾清湛继续开口前,吐了出来:“不喝就不喝,谁稀罕?”
“我早说不愿入宫,你偏要我去,还要调养什么身子,当我很乐意么?你想开了就好,咱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顾清湛无奈扶额:“怎么就又不是一路人了?谁说不入宫了?你可是答应了我的。”
早习惯了她一有兆头就紧急竖起的倒刺,他轻易便能猜到这脑子里生了什么误会。
于是轻车熟路地去找她的手,果然找到个攥紧的拳头。
顾清湛边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边柔声说:“我自然是要娶你的,此事万不会有变,莫要再胡思乱想。”
又把她的手放在自己下巴上摩挲:“只是不喝药了——咱们不要孩子了,好不好?”
岑再华“刷”地把手收了回去,愕然望他。
“喝了多少酒来的?”她难以置信地在他眼前摆摆手,“还认得我是谁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滴酒未沾,”顾清湛拂开她的手,与她定定对视,“咱们不要孩子了,我见不得你受那样的罪。”
岑再华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自认从来伶牙俐齿,即便在昔日的皇子、今日的九五之尊面前,也从不曾有过打磕绊的时候。
然而此时此刻,嘴唇嗫嚅间,竟真吐不出半个字来。
“再也不必喝这样苦的药了,”他轻声重复,“不必怀胎十月,不必过鬼门关——我绝不会叫你受那样的委屈。”
将暗未暗的天光里,他的眼一眨不眨,恳切又认真地望着她。因其瞳色的幽深,更显出其中光影的熠熠。
谁能对着这样一双眼无动于衷?
岑再华终是没有说话,只眼里漾起些细碎的水波,又迅速垂下了眼帘,不欲暴露其间涟漪。
然而总难瞒得过他。
顾清湛轻声问:“你不高兴么?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闷闷地答:“我没怎么不高兴。”
“没怎么不高兴可不行,”他微微俯下身,捧起她的脸,与她视线平齐,“我想你高高兴兴的。”
又这样。
又拿这双眼,这样看她。
岑再华想,她再不能直视这双摄人心魂的眼。
于是她闭眼,嘴唇循着记忆里的方位和他的鼻息,印了上去。
触感柔软而温热,她不必睁眼,就知道自己找对了位置。
面前人呼吸一滞,而后倏然站直了身子,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似地回应。
岑再华不得不踮起了脚尖,然而她很快发觉并无必要,因整个人被死死按在怀里,便是毫不用力,大约也会滑落下去。
于是她干脆不再费力,放任自己如溪流入海般摇曳。
清醒时固然没有酒醉时的情迷意乱,五感却更清晰。所有肌肤相贴处的触感都是真实的,愈发粗重的喘息亦逃不过彼此的耳朵。
没有酒气的掩盖,两人的鼻息肆意地交织、互换,她有些贪婪地掠夺他的呼吸。
她确信这不是他身上任何一样熏香的气味,也从未在任何其他东西上闻见。既然只在他身上有,就怪不了她的贪婪。
唇齿相依间,他问:“为什么?”
她模糊不清地答:“不要追问。”
于是他遵命,只落下一个又一个微颤的、细密的吻。
他想,她不能再把爱欲的罪责甩脱给烈酒。
直至两人都气喘吁吁方休。
顾清湛仍拿鼻尖去碰她的鼻尖:“我好像撞了大运。”
岑再华懒懒倚靠在他怀里,已无力再瞪他,只好掀一下眼皮:“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知道,”他诚实地交代,“只是以为你亲口说一遍,能再回想一次,指不定心情好了,又赏我一回。”
“我也配赏当今皇帝么?”岑再华笑着躲他鼻尖,“总说些叫人肉麻的话。”
想到皇帝,又忍不住清醒几分,缓缓直起身来:“可是我不生孩子,谁来生?”
“没人来生,”顾清湛低声说,“说了只你一个,哪来的旁人生孩子?净说胡话。”
岑再华面上染了些忧色:“说是这么说,总不能叫你没有孩子。”
顾清湛学她语气:“话是这么说,总不能叫我没有皇后。”
“若要旁人与我生个孩子,皇后娘娘您自然要舍我而去了;若强要你再有孕,既不知调养身子受这么多罪会不会把你吓跑,也不知怀了孩子受的罪你能不能程度,尤其是生产那一关……”
他摇摇头:“我思来想去,有个皇后还是比有个孩子要紧。”
“哪有这样的说法?”岑再华却难被他逗乐,只觉心头仍压着块石头,“皇位总要有人传。”
“这世上谁都能说不要孩子便不要了,唯独你不行。盯着储位的人不知凡几,怎能膝下空虚?”
“那是我要解决的事,”顾清湛环着她轻轻晃,“你就安心交给我,莫再为这些别的琐事而忧心,好不好?”
岑再华被他晃得有些迷糊,竟把脑子里盘旋的念头说了出口:“只怕我变成郑皇……郑太后。”
顾清湛一怔。
岑再华话一出口,便反应过来其大逆不道,然而来不及改口,已听他慌忙道:“我怎会是父皇那样的人?你又怎会是郑皇后?”
她便把截断在嘴边的话重新倾倒出来:“你是或不是,我都没个好下场——郑太后膝下没有孩子,过得还不够苦么?”
“如你上回所说,先帝最后十余载几乎眼里只有郑太后,为保她后位,不惜与群臣为敌。”
“一国之母膝下没有子嗣,即便得皇帝偏爱到这个份上,仍被诟病至今;何况色衰而爱弛,届时你自己怪不怪我都不好说,谈何替我撑腰呢?”
顾清湛听罢沉默许久,终于缓声开口:“你不会是郑皇后。”
“咱们会有子嗣的。皇室宗族那样多的人,还能没个可过继的孩子?到时候任你挑去,实在不行,大不了瞧瞧你弟弟的孩子——”
“他不行,”岑再华连连摇头,“他脑子笨,生的孩子想也不足以挑起大任。”
顾清湛失笑,又说:“还有担忧我变心之事——时至今日,也该叫你看一样东西。”
岑再华狐疑:“什么?”
“不好带出来,”顾清湛理直气壮,毫无心虚之态,“恐怕需岑娘子亲自进宫一趟来看。”
“恰巧我正打算问你,之前给你的两本书看得怎么样了?”
“便请岑娘子明日入宫一趟,咱们好好商议商议——绝不叫你做下一个郑皇后。”
【作者有话说】
分享一件非常无语但好笑的事:
因为前文有坏人男二出没,常常有读者辱骂他导致被审核删评,因此我常常巡逻申诉,多次成功。
前两天我又去巡逻,看见审核把另一条段评删了。
大致场景是文里写岑再华说“来日…”,读者评论【小顾听到的:“…来日…”,好耶,有来日!】
我认为是非常可爱且合理的一条人物心理揣摩,但审核删了,说有不当语言。
我愤而申诉,说只是讨论剧情,无任何不当语言。
今天继续巡逻,看见审核把我的申诉驳回了,并把理由改成了“不良价值导向”。
我们小绿江就这样,黑的白的都能看成黄的!
已重新提交申诉,恳求审核看看原文…我真没招了
第89章 权柄
岑再华隐隐有点不敢言说的预感。
顾清湛把她诓到了宫里, 却并不说其他,只细细问她朝政纲要看得如何、可有什么疑惑。
这些日子,岑再华的确不辱使命地看了大半, 亦有许多不解之处。然而这种时候,她自觉有更重要的话要问。
“你先告诉我,没有子嗣, 究竟怎么才能不做郑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