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113)

  顾清湛的脸已与外头的天色一般黑。

  下一句,却听她又说:“再往前,我也曾梦见你的。”

  “更早的时候,我梦见你把我送你的荷包丢进了池塘——那究竟是你府上的池塘还是宫里的?怎么那样黑?我辛辛苦苦为你绣的荷包,手被扎破了好多次……”

  “我哪里会做出这样的事?”顾清湛蹙眉,“你又何时送过我荷包?”

  “我还没来得及绣完——”

  岑再华仰起头,“哇”地一声哭嚎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绣完,你就、你就说要娶妻,要纳我做妾……你连我的荷包都没让我绣完!”

  呜咽的哭声穿插在哀转久绝的控诉里。

  顾清湛恍觉心脏被人攥住,像要把苦水都攥出来。于是骤然心口疼得厉害,叫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开口,听见自己声音发涩:“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全是我不好……”

  边说着,边缓缓俯下了身子,却发觉因酒醉而坐不直的岑再华还是太低,仍不能与他的视线齐平。

  于是认命地跪了下去,却发觉她又高出自己一头。

  岑再华呆呆随着他而转动脑袋,视线跟着降低:“你又跪我做什么?”

  她恍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原来我有这么喜欢你跪我?”

  “你没有做梦。”

  他捧起她的脸,低声说。

  “你没有做梦,是我来了。”

  她面颊的红晕,方才夺过的、几乎已空了的酒壶,早昭示出她喝了多少酒。

  然而捧在手心里的温热,仍远超他的预料。

  “你喝了多少?”他重又蹙眉,“不是说喝几杯就醉么?怎么敢一个人喝这样多?”

  岑再华愣愣地看着他,不答反问:“我没有做梦?”

  “没有。”

  “真是你来了?”

  “是我。”

  她久久望着他的眼,若不是眸中仍有迷蒙神色,几乎要叫他错以为是深情。

  而后她的手抚上了他的脸。

  她的手似乎比她的双颊更热,比起吹着未完全回暖的夜风纵马赶来的他,更如火炉一般。

  顾清湛嘴唇嗫嚅,似想说些什么。

  却终究没有出声,唯恐惊落了这不知为何停留在自己面上的手,惊散了这两两相望、互相抚摸着面颊的暧昧场景。

  她的动作如他一般轻柔,缓缓抚过他的眉眼、鼻梁,最终停在了脸颊一侧。

  “啪——”

  忽地一声脆响。

  顾清湛仍沉浸在唯恐惊扰面前人的静谧里,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待脆响的余韵消失在耳畔,面上才浮起火辣辣的痛。

  他不可思议地捂向自己的脸,似要确认痛感的来源,尽管方才其实已看清发生了什么。

  她温热的手已收了回去。

  而后同另一只手一起,变成拳头,变成石头,变成他未能拿到的荷包,如雨点一般砸向他。

  “你竟还敢来!”

  她哭喊,她捶打。

  “你把我当什么!你当我是什么好欺负的软柿子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拳头密密麻麻落在他肩上、胸口,却独独避开了脸。

  泪从天而降,砸在她的衣襟、他的领口。

  “叫那姓许的来羞辱我还不够么?还偏要亲自来一趟!”

  她平日里瞧上去那样细嫩的手,落在身上竟能这样痛。

  “想反悔直接告诉我不行么?何必要借别人的口说出来?”

  方才只捧住一瞬的双颊,落在锁骨处的拳头,洒在他脸上的泪珠,竟能这样滚烫。

  “搞得好像是我痴缠着你一般!谁稀罕你那破后宫,谁稀罕你说的那些——”

  顾清湛猛地把她往怀里一揽。

  因酒醉而浑身无力,因歇斯底里而猝不及防,岑再华整个人被他揽得向下栽去,直直跌向了地面。

  又因地上跪着的人做倚靠与阻挡,未扑落在地板,仅仅落入个已算得上熟悉的怀抱。

  “我没有反悔。”

  他的声音从面前变到了耳边,离得太近太近,以至于能感受到他说话间突出的气息,挠得她耳朵发痒。

  才发觉他也被自己带落到地上。

  人放任着跌落,衣摆逶迤着铺开,而她叠在温热的身体上,手撑住他的胸膛。

  他紧紧环住了她的手臂,叫雨点一般细密的拳头止住。

  又轻声重复道:“我没有反悔。”

  而后问:“他同你说什么了?”

  岑再华挣脱不得,既无法救出自己的手臂继续,又难以借力撑着起来。

  她咬牙切齿地瞪他:“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清湛不以为意,只更紧地箍住了她。

  再次重复:“他同你说什么了?”

  “告诉我,我去替你出气。”

  岑再华的挣扎忽然停了下来。

  一颗偌大的泪滑过,而后滴落在顾清湛的唇上。

  他抿一抿,太咸太涩。

  听见她终于说:“他让我劝你广纳后宫。”

  顾清湛瞳孔骤缩,语气变得危险:“他胆敢找上你说这个?”

  “他怎么不敢?”岑再华愈发委屈,“若不是你授意,他如何会说这些!”

  话匣子一开,便如滚落的泪一般汩汩地往外涌。

  “他说我纠缠于你,说我明知自己身份低微又和离过,不堪入宫为妃,便痴缠着把你留在身边,叫你不许广开后宫,以致动摇国本——”

  顾清湛几乎要气笑:“我授意他说这些?岑再华,你是不是喝酒把脑子喝傻了?”

  “他几句话,叫我这一年的努力全白费,我专程授意他来毁我苦苦求来的所得?”

  岑再华怔怔望着他,面前这白皙清隽的面容,与记忆里一张脸重合。

  从前看着陈时瑾总会想起他,要反复安慰自己,眼前人是丈夫而非从前那个王八蛋;如今眼前人成了他,竟又要将他看作陈时瑾。

  陈时瑾也好,顾清湛也罢,又有什么分别?

  情话过去了,待她总是一样。

  心里想着,话便经烈酒的润滑,毫不遮掩地从嘴里流了出来:“他从前就是这样的。”

  “想叫我自己退让,又不愿毁了名声,便叫底下人当这个恶人,还要假惺惺地装作不知——”

  “岑再华,”顾清湛的眸色愈发低沉,“在你眼里,我与他是一样的人?”

  她想,当然一样。

  一样势利,一样理智清醒,一样可以把情爱当作筹码,把她当作牺牲品。

  嘴上,她情愿更冷硬:“自然不一样,他毕竟做过我的丈夫呢。”

  顾清湛面色一冷:“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做过我的丈夫,”岑再华冷哼,“非但如此,像咱们如今这般紧贴在一起的姿势,从前便是我与他——”

  话未说完,嘴唇已被狠狠堵住。

  她睁大眼,发觉后脑勺被用力扣住,以丝毫挣脱不了的力道,按向了面前人。

  他的唇尝起来原来是这样的——

  然而绝不能在这种时候细品起其嘴唇的风味,岑再华撑着他的胸膛试图起来,发现无能为力。

  于是闭上眼,狠狠咬了下去。

  血气霎时弥漫在唇齿间。

  她嘴里似有些腥甜的液体,闻见的却是铁锈味。

  身下人吃痛,终于松开了他的唇。

  “你是狗么?”他的唇上显出过于鲜妍的嫣红,“净在我面前作威作福!”

  “陈时瑾是那等小人,我也是么?许守正胡说什么鬼话,都要算在我头上么?”

  “我的祖宗,你且讲点道理!”

  瞧着岑再华犹汪着一洋水的泪眼,终究语气又软了几分:“我回去就革他的职,好不好?”

  岑再华直愣愣地望着他唇上的血,面前男子逐渐又分作了两个。

  一个陈时瑾,一个顾清湛,再不能重合。

  那陈时瑾的嘴也在一开一合,她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只能听见身下人无奈又似宠溺的低语:“明日我就去替你出气,让他再没闲工夫来烦你,叫旁人再也不敢来气你——”

  陈时瑾的脸渐渐在她面前消失了。

  只留下唇上那点红艳艳的血。

  她痴痴望着,忽然埋首,恶狠狠地吮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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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意乱

  顾清湛双眼骤然睁大。

  下一瞬, 酒香已顺着唇齿的交融而弥漫开来,钻进他的鼻腔,直攻他的肺腑。

  一定是从旁人嘴里渡来的酒气更浓更淳的缘故, 否则他素有海量,怎会因这寥寥一丁点酒气,就生出昏昏沉沉的醉意?

  然而这醉意并不似往常醉酒一般, 叫人失却了五感,像是只蒙住了他的脑子, 唇上的触感反比平日更清晰百倍。

  如此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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