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正殿面前,却见大门紧闭,一小丫鬟刚慌慌张张跑过去,对着守在外头的姑姑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那姑姑脸色一变,骤然抬头,正与他四目相对。
顾清湛心下有些狐疑,面上不显,只温和地笑:“翠芳姑姑。”
这是母后身边最亲近的姑姑,跟了她几十年,即便是他也得给几分薄面。
翠芳亦急忙行礼,恭谨而亲热:“陛下来了。”
“只是不巧,太后娘娘今日要亲自抄一佛经,太阳落山前供给先帝。为心诚显灵,中途不可打断,恐怕见不了陛下了。”
“不如陛下先回去歇着,待晚间或明日,太后娘娘把经书抄完了,再来见您?”
“何必那样麻烦?”顾清湛却不依,“瞧着日头也不高了,母后既在偏殿抄书,朕便先在正殿候着。”
“若恰能一同给先帝供奉,也好叫朕尽一份孝心。许久未陪母后用膳了,不如今日便留在这里同母后吃素斋——正巧有喜事要亲口对母后说。”
翠芳面上的笑便有些僵。
然而到底是陪着后宫之主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物,转瞬便神色如常:“今日东偏殿的佛堂需扫洒,太后娘娘在正殿抄书呢。”
“陛下不若先到西偏殿稍候一二?”
顾清湛静静望着她:“翠芳姑姑说什么玩笑话?”
“母后不是说过么?先帝有些衣裳配饰放在了西偏殿,以做睹物思人之用,怎会拿此殿来招待人?”
翠芳也是情急之下随口诌出的理由,净想着不能叫他进正殿了,一时竟忘了主子给西偏殿不能进人所找的理由。
于是愈发心急,方才的从容去了大半。
“瞧我这老糊涂,”她强笑道,“竟没个适宜招待您的地方——陛下不若还是先请回?”
顾清湛的神色倏然冷了下来。
“拦着她!”
他低声喝。
身后跟着的那内侍反应极快,下一瞬便擒住了翠芳,叫她动弹不得。
而顾清湛已三两步走到正殿门口,抬脚踹开了大门。
翠芳挣脱不出,难阻拦他,只好使出了浑身力气喊:“皇上您不能进去!那是您母后的寝宫——”
然而高声的预警已来不及,顾清湛发难得太迅速,殿门洞开那一瞬,早看清了里头的一片狼藉。
窗扇半掩,日光斜斜地切进来,照见地上散落着一件素色的男子外袍,袍角压着一只绣了金线的女子软底鞋,鞋尖朝里,歪歪斜斜地搭在榻沿。
帐幔垂了一半,遮住了大半光景,只露出一截垂落的广袖,袖口绣着太后素日最爱的白鹤衔芝纹样。
榻边矮几上搁着两盏茶。一盏是青瓷,饮去大半杯;一盏是太后素日用的白釉,杯沿还残留着半枚浅淡的嫣红唇印。
顾清湛分明记得,太后已数月不涂胭脂。
他周身的冷意愈来愈明显,直至帐内两个身影里,已有一个打起了哆嗦。
“滚出来!”
他厉声叱道。
里头似踟蹰一瞬,转而不再犹豫,钻出一年轻高大的男子,“哐当”跪在了地上。
“皇上饶命!求皇上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顾清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眼前发黑。
这究竟是闹哪门子的大戏,叫他在父皇尸骨未寒的时候,捉奸嫡母于太后宫中!
那帐幔却又被一掀,慢条斯理地出来个神情端肃的妇人。
正是郑太后独有的气度。
头上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凌乱发髻。
“皇帝,”她轻声说,“叫他滚罢。”
“他的确不会再来——窝囊成这样,哀家再不会见他下一面。”
那男人面色一白,张口又要求饶:“太后娘娘恕罪——”
“滚!”郑太后却并不吃这一套,仿佛方才还与他同在帐中的人不是自己一般,“哀家叫你滚,听不见么?”
直至那男人连滚带爬地跑走了,顾清湛仍觉没能回神。
“他的性命留不得,”他沉声道,“皇家容不下如此丑事。”
又愈发不懂:“这就是你每日礼佛、为父皇祈福所做之事?你为何、为何竟能……”
“父皇他尸骨未寒!”
郑太后却一声轻笑:“他尸骨未寒?”
“徐贵妃怀上孩子的时候,我没能生下来的孩子就不是尸骨未寒?曹淑妃那一批秀女入宫时,我母亲就不是尸骨未寒?”
“和我说什么尸骨未寒!”
顾清湛难得被她震住,一时竟愕然说不出话来。
二人于是两两相望,一个从庶子面上恍惚见到了亡夫的影子。
一个在心里极力撇去心上人的面容——唯恐在长相年龄截然不同的嫡母面上,察觉出两个女子的神色逐渐重合。
各自寸步不让之际,忽然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却是另一个顾清湛信得过的内侍,面有焦急之色,竟不顾这场合该不该来,径直冲进来一跪:“奴才有要事需禀!”
得了应允,才急声报:“宫外传讯过来,说左都御史许大人去了陇上居,点名要见岑娘子。”
“这会儿子功夫,应已见到岑娘子了——”
话音未落,便见皇帝面色一变,深深望太后一眼。
“今日的事,朕回来再做处置。”
而后抬腿便走,连告退行礼也无。其步履之匆忙,几乎要飞将起来。
“备马!”他疾声吩咐,“牵凌云来,快!”
【作者有话说】
改主意了,真正的最后一次be来了!!爽啊爽啊终于给我写到了!!!
还有我要预告一下,明天我们最纯爱的一对小情侣将不再纯爱虽然我觉得我一向写得很清水,但绿江的审核还是蛮诡异的,建议明天的速看!
第81章 情迷
顾清湛生平第一次恨起这皇宫太大。
明明已是最快的马, 为何还要这样久,才能疾驰到皇宫门口?为何到了宫门,竟还要长长一段路才能到陇上居?
一路紧赶慢赶, 到陇上居时仍已太晚。
酒楼一片漆黑,显是已打烊闭店。大门还未落锁,楼下守着个昏昏欲睡的白秋, 外头马车旁候着个正襟危坐的静安。
顾清湛直直闯进大门,惊醒了险些睡过去的白秋。
“你主子呢?”
白秋被这骤然一声喝问吓得清醒大半, 看清面前是顾清湛,几乎不假思索便回:“在楼上。”
望着他奔向楼梯的背影,她怔怔地想:难怪娘子今日非要留在酒楼,也不说是为了什么,只令她与静安在下头等着, 还叫人送了酒上去——
原来又是等这位呢。
这情形竟与几年前一般无异,叫她生出了今夕是何年的错觉。
不过……娘子什么时候又同他好了?
顾清湛疾步奔到楼上,方听见一丁点幽幽的女声。循着声找去最里头的雅间,那女子声音愈发清晰。
他渐渐确定, 那是她时而呜呜咽咽、时而鬼哭狼嚎的悲泣。
于是愈发焦急, 三步并作两步, 瞬息到了门口。
便能听清里头嘶哑的哭音:“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总要遇见这样的烂人!”
他心头骤然一紧, 登时什么也顾不上了, 推门而入。
却正听见自己的名讳:“顾清湛,我到底是欠了你什么——”
“你什么也不欠我, ”他几乎是飞奔到她面前,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酒壶,“你什么也没做错, 全是我的错——”
上一刻还声嘶力竭大哭的女子忽然停了下来。
岑再华呆滞望着他,盈盈的泪眼里渐生出茫然。
“你怎么在这里?”
她眨一眨眼,一颗泪从她长长的眼睫上落下。
顾清湛望着她泛红的眼与满面的水痕,一时竟说不出话。
“我又梦到你了么?”她却又问,“怎么这么不争气……”
而后缓缓垂首,伏在了桌面上,把头埋入自己的臂弯:“我怎么这么没用……明明已经好久没有梦到你了,怎么偏就今日梦见?”
顾清湛怔在原地。
“你从前梦见过我么?”
他轻声问。
“当然,”闷闷的声音从她臂弯里传出来,“我梦见过你许多次。”
顾清湛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你梦见我什么了?什么时候?”
“也就两三年前,”岑再华发出咂巴嘴的声音,似在回忆酒香,又似在追忆美梦,“我梦见你死了。”
顾清湛刚亮起的眸色又沉了下去。
“你娶了旁人做正妃,但很快就休妻另娶,如此换了好几个,仍不满意;还纳了一堆侍妾,可也没一个留得下的。”
岑再华抬起了头,眼角水痕未干,却已开始咧着嘴、呲着牙。
“你这才知道想我了,大老远跑来安西找我,结果发现我已有了八个孩子!”
“后来因女人太多、身子亏空,你不到三十岁就英年早逝,别说争夺皇位了,连你父皇都没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