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直接去见她本人?”
明心听他的语气,好像很有把握见到程慧娟本人。
她正要跟他商量,什么时候去见她,手机铃声响了,是阿忠打过来的,说季先生知道她也来这边了,很想见见她,问她什么时间方便。
明心捂住手机,问杜歌行怎么安排时间,要不要先一起去见他们,然后再去见程慧娟。
他让她去见他们,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他当即给唐万里发了条语音信息,让他明天过来接她,给他们当一天司机。
明心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只能随他,和阿忠约了明天上午,她去他们酒店找他们,便挂了电话。
她有点不高兴,他不陪她去见季见君和阿忠他们。两个人赶了一天路,她觉得有些累,不想出去。
杜歌行就让人把晚饭送到房间来,他们简单吃了些,洗刷完,她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唐万里开着租的车来接她,季见君也在车里面。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老人家见到她,特别开心,拉着她嘘寒问暖。
说着说着,他又提起那个老话题,“我们家阿粤,我一定要介绍你俩认识。他肯定会很喜欢你的。”
明心还没开口回话,开车的唐万里“噗嗤”一声,显然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明心没理会他,耐心向老人家解释,“季先生,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前段时间不在云胡,就是去看他了。”
“啊,对,你上次跟我说过。看我这记性,又忘了。”他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表现得既替她高兴,又有些遗憾,“唉,我们家阿粤看来是真没机会咯。”
“不一定吧,”唐万里突然插了一句嘴,不怀好意地笑道,“结了婚的还有离婚的呢。”
“也是,我们家阿粤可好了,人长的帅,又孝顺,要不,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季老先生被唐万里挑唆得在这个话题绕来绕去。
“不用了,季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明心头疼的很,极力拒绝,“我男朋友昨天也过来了,改天我介绍他给你认识。”
“要不,你们可以这样,”唐万里今天像是吃错了药,故意搅和,“你介绍你男朋友给季老先生认识,季老先生介绍他儿子给你认识。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
季见君拍手叫好,这个时候的他,真跟个小孩没什么区别。
明心只好想办法转移话题,问起他和战友老马的事情,总算成功把他的注意力转移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们多年前一起从军的戎马生涯。
他们两家是世交,都是从爷爷辈开始,就跟着孙先生,历经三代,直到他们这一辈,所以他们两个人的感情特别好,比亲兄弟还亲。
“你们俩不是一起离开大陆了吗?他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明心问出心里的疑惑。
“对,我想想,他应该是上个世纪末的时候,最后一次从岛上离开,就再也没有回去。我们之后也没有再见过面,只有信件往来。就是我之前给你的说的,他寄信的地址,‘离你最近的地方,’我猜想应该是这里吧,所以就过来看看。”
“他为什么没有再回岛上呢?他在岛上整整五十年,应该有其他亲人吧。”明心问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唐突。
季见君显然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讲起他们初到岛上的生活,看起来身居高位,其实等同于被软禁。
直到后来,他们都放弃了仕途,改从商,借着亚洲四小龙的大势头,他们创办的企业都越做越大,也有了机会来大陆。
“我后来有了阿粤,并且我大哥一家都在身边,他却是孤身一人。后来遇到了对他好的人,他们就在一起了,也有了孩子。”
明心听他讲到这,心里大概猜到,老马为什么回到大陆后,再也没有返回岛上。
老马离开前,很有可能已经结婚,后来回到大陆,或许是因为找到了大陆的亲人。
只是,不管选择哪一边的亲人,都会伤害到另外一边的亲人。
她没有说穿,唐万里却不管不顾,笑着感叹,“看来啊,这又是一个娥皇女英的故事。这一道海峡,不知道平白无故生出多少这样的事端。”
“是非功过,留给后人去评说吧。”季见君两眼泛着泪光,“我们有二十多年没见了,我怕再不见,以后就见不着了。所以,无论如何,这次我要找到他。等我见到他,我想问问他……”
季见君声音越来越小,背靠着车座椅后背,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又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明心有了另一个疑问,他见到老马,最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用问也能猜到,应该跟喜儿有关。
老马回大陆二十多年,有没有可能,他知道喜儿现在的下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季见君的思绪又一次飞回到1949年四月底的云湖边。
人间四月, 芳菲已尽,而云湖边,桃花刚刚盛开, 连绵青山,黛色正浓。
他和喜儿的蜜月生活, 随着老马带来的消息, 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季见君坚决不肯离开, 喜儿却坚持要他走,他们在云胡边相处四年,从未红过脸,却因为他是走还是留的事情,多次争吵。
四月的最后一天, 天空万里无云,春风拂面,好不惬意。
他在湖边等着喜儿的到来, 没想到, 她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还扶着负伤的老马。
“如果你们是来劝我走的, 那你们就都回去吧。”季见君在他们开口前,就先下手为强, 堵着他们的嘴,起身准备回山洞去。
“见君兄啊, 你放心,老马我今天不是来当说客, 只是来找你喝酒的。就当给我践行吧。”老马手上拿着一瓶酒。
喜儿提了个小竹篮,带了些花生米,和两个小菜, 给他们下酒。
他们在湖边草地上坐下来,喜儿把酒菜摆上,就坐在一边,兀自看着湖面。
她不跟他说话,也不看他,自从他们上次吵了一架后,两人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面了。
季见君一直以来都迁就她,但这一次,他一定要坚持留下来,所以也不打算先低头。
这些天,他想她的时候,就会把她过去四年写给他的信拿出反复读一读,从1945年开始,每年8月15日,她都会给他写一封信。
他也会回一封信给她。起初只是为了教她写字,练习语言表达,后来就成了他们的约定。
“你这伤是怎么弄的?”季见君当然知道肯定不是作战留下的伤。
自从渡江战役打响后,国军防线一夜溃败,他们都知道,大局已定,老马已经接到秘密任务,开始准备南撤。
“还不是为了找你弄伤的。”老马又开始打哈哈,“老子找了你四年,还以为你追那鬼子战死了呢,哪想到你躲在这桃花源逍遥快活。”
“你也知道我是个逃兵,跟你走,只会连累你。”季见君每次都拿这个做盾牌,这确实是很好的一个借口。
“你是抗日英雄,这个事实谁都不能否认。因为脑袋受伤失忆,被农家女救了,我找到了你。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所有的人我都打点好了。”
老马喝了一口酒,借着酒劲,说起了真心话。
“说实话,如果回到四年前,让我选择,我也希望和你一样,在这里度过,而不是在战场上打自己人。”
“所以,你为什么还要我跟你一起走?老马,求你放过我行不行?”
季见君视线不时地从喜儿身上掠过,心中暗下决心,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他的喜儿。
“看到我的伤了吧?再差一点点,就直接打中心脏了。”老马指着他包扎着纱布的肩膀,“不放过你的不是我,而是某些藏在暗处的人。你以为我们这种人留下,他们会安心?我们知道太多,不走就得死。”
季见君震惊住,这确实是他没有想到的,这意味着,他留下来同样危险,还会连累到喜儿。
“上面已经下命令,5月份开始,各种机构、人、黄金文物都要开始大规模迁移,不愿意走的人,一律清除干净,不留痕迹。”
老马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我会尽量拖延到最后离开的时间,你们还剩下一点时间相处,怎么做,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老马说完,转身离开了,把他们两个留在湖边。
喜儿用袖子擦了下眼睛,转身收拾东西,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眼睛。
季见君抱住她,眼泪像开闸的水,倾泻不停,嘴里重复着叫她,“喜儿,喜儿,喜儿……”
……
明心听到旁边仰靠在车椅背上的老人喃喃自语,依稀听到他又在不停地叫“喜儿”,知道他又在回忆过去,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他。
“季先生,我们到海边了,要不要下车去看看?”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从记忆的汪洋大海中拉回来。
季见君缓缓坐起来,左右看了看,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