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蓝,云很白,山很青,水很秀,她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仿佛盛满了湖中的水,天上的云。
“哥,你魔怔了?我们可以回房间休息了。”唐万里催了好几遍,才把他的思绪拽回来。
“你去我车里,把琴拿上来。”杜歌行说完,又转过身去,倚靠着前台,背对着她。
唐万里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回来,手里果然提了一床古琴,两人提上行李箱,往里走。
明心目送他们进入电梯,在他们转身之前,迅速把目光收回来。
后面就没什么客人来了,她没什么事,虽然很困,脚也站得很酸,很想坐下来眯一会儿,却不敢,担心金主管突然出现。
到半下午的时候,电梯门突然开了。
唐万里提着古琴走到前台,“你好,那个,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我朋友是个古琴爱好者,让我找个人把古琴送到云湖边去,顺便帮他调好弦。我不懂琴,只能来麻烦你了。”
怕她拒绝,他帮她把各种障碍都解除了,“前台这边我先看着,你们领导过来,我会解释清楚。事情非常紧急,拜托了。”
顾客是上帝,顾客的任何要求都是圣旨,这是她第一天来这里上班就被培训过的。
明心虽然不想跑,可也只能答应,提着古琴,去云湖。
云湖离他们云胡宾馆不远,就在后面的山林里。
云湖虽然风景很漂亮,但平时没什么人来,只因有个传说,湖里有水鬼,本镇失踪的那些人,都是被水鬼拖到水底去了。
明心当然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提着古琴,沿着竹林小径往山林深处走。弯弯绕绕,爬过两个山头,才到了藏匿在山林里的云湖边。
湖水澄澈碧蓝,镜子一样光滑平静的湖面,倒映着天空,白云。
沿湖小路旁,柳树垂满绿色丝绦一样的枝条,樱草和紫罗兰点缀在绿草丛中,茴香盛开,金银花馥郁,远远望去,湖边仿佛张起了一幅长长的锦帷。
明心沿着小路移步向前,云锦般的帷帐被一道蓝光截断,她的脚步也顿住。
湖边绿草地斜坡上有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上身穿着蓝白格子棉质衬衫,搭配蓝色牛仔裤,还戴着一顶鸭舌帽,注视着湖面。
明心决定不打扰他看风景,悄悄往后退,转身,继续绕着湖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她走了大半个湖,找了另外一片绿草地,坐下来,拿出古琴。
这琴的音色极好,材质也非同一般,一看就是定制的,价格不菲。
琴的背后刻有竖向排列的两行小篆:
既见君子
云胡不喜
落款是君之喜,她猜想这应该就是这床琴的名字。
她看着琴就手痒,用泛音调弦法,调成正弦F调。调好音后,一口气弹了好几首曲子。
明心专注着弹琴,没有听到有人走近。
她弹完《春江花月夜》,估摸着杜歌行应该快到了,打算最后再弹一首《葬花吟》就打住。
因为词曲她都很熟,她边弹边唱,弹唱到第三段,“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她依稀听到有人在哭。
“喜儿,我的喜儿,我终于找到你了,喜儿……”哭声越来越大。
她停下来,转头,发现有人跌跌撞撞地向她走近,边走边叫她“喜儿”。
作者有话说:
各位新老朋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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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明心抱着琴,缓缓站起来,看着迎面而来的老人,正是刚才湖边那个蓝色身影。
他确实应该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没有八九十,也有七八十了,只是这身装扮,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他大概是认错人了,看着他那么激动,明心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视线落在手中的琴上,她灵光一闪,举起琴,“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您要不要试试这床君之喜古琴?”
这招果然灵,老人的注意力一下被古琴吸引,激动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抡起手臂,抹了两把眼泪,双手在衣服上揩了又揩,才接过她手中的古琴,上下翻看。
“嗯,这床君之喜伏羲琴,真是好琴。来,喜儿,我先试试,一会儿还是我弹你唱。”老人抱着琴席地盘腿而坐,把琴放在膝盖上。
他试了一下勾托抹挑,便弹起了开指小曲《仙翁操》。
曲调一出,山林似乎都寂静下来,湖水仿佛也停止流动,整个世界都被音乐封印。
这种看起来简单的曲子,要弹好其实越不容易,越能看出演奏者的底蕴和功力。
明心听得入迷,曲子弹完,忍不住鼓掌,“太棒了,我要拜您为师。”
“好,我的喜儿真是我的知音。”老人一脸自豪,笑得很开心,与刚才那个情绪崩溃、战战巍巍的老人,判若两人。
他又弹了一首古曲,边弹边念起《诗经》里的一首诗: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她不知道他弹的是什么曲目,只觉得既古朴,又灵动,诗里面少女见到意中人时心中欢喜不已的生动场景仿佛跳脱出来,在她面前上演。
而此刻弹琴的季见君,双眼紧闭,双手抚琴,早已沉浸到另外一个世界。
“《诗经》有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云胡不喜?那到底是喜还是不喜啊?”
“哈哈哈……”季见君仰头大笑,笑声穿透了岁月,响彻在1945年的云湖边。
少女歪着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她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水汪汪的,仿佛云湖的水在里面流淌。
只是,她身上的蓝色旗袍带点风尘味,与她十几岁身体还未完全发育的年纪颇不相称,有点像小女孩偷穿了妈妈的漂亮裙子。
而两条辫子上的红头绳,与身上和蓝色旗袍更是不协调。
“这身衣裳不适合你。”季见君实话实说,“你应该还是学生,回去换上自己的学生装。适合自己的,才是最美的。”
“可是,”少女咬了咬唇,“我要是回去了,阿爹阿娘们会说我不孝,不为他们着想。我是他们从湖里捞上来的,阿婆说,我才刚出生几天,被装在一个小小的木盆里,是村里人把我养大的。我要救他们。”
“你要怎么救他们?”季见君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个,我,不是学生了。村里姐姐嫂嫂们说,葵水来了,就代表我是女人了,男人都喜欢和女人睡觉。”
“……”季见君愣怔住,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为什么会出现他面前。
明白过来后,不知为何,他心痛难忍,泪水瞬间溢出来,转身背对着少女,趴在湖边的一棵树上,无声地流眼泪。
他恨自己无能,能预见敌军大势已去,必将溃败,抗日战争马上要胜利了。
可是,他知道,必然会有一场内战。他却无力阻止。
而眼下,他自己的处境很凶险,却也给这个无辜的少女带来了厄运。
……
季见君趴在琴上痛哭不已,被困在痛苦的回忆里,无法自拔。
“老爷爷,您怎么了?”明心急了,不知道老人为什么又哭了。
她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容易哭的男人,“天色已经不早了,我送您回去吧。不然您的家人找不到您,肯定会着急。”
暮色越来越浓,四周的景物也越来越模糊,不知不觉,他们在湖边已经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听到她的声音,季见君缓缓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眼睛,许久,才挤出一丝笑容,“喜儿你还是没变,还是那么好看,可是我却老了。”
“老爷爷,我不是喜儿,我叫明心,明心见性的明心。我现在送您回家好不好?”
“我说了不跟他们走,那什么岛,我不想去。这里才是我的家。喜儿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你不认我了……”
老人说着说着,又捂着脸哭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就像被母亲抛弃的小孩那样无助。
明心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他带回镇上,肯定是哪家老人走丢了,一定急得不行。
她只好将错就错,好声好语哄着眼前这个老小孩,“喜儿没生气,也没有不认您。但是,天色已经很晚,我们要回去了。不然,山里面有狼,会把喜儿吃了的。”
“对,山里有狼,那喜儿我们快走吧。别怕,我会保护你的。”老人说着要拉着她起来,显然上了年纪,力气不够。
“好的。”明心强忍住不笑,把琴放一边,先扶着他起来,再把琴收好,把琴盒斜跨在肩膀上,扶着他往回走。
返回路上,他们经过一个破旧的小寺庙。里面只有一尊佛像,一个老和尚,给香客敲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