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阶悔_漓檀【完结】(7)

  裴云寒如今只是一介布衣,无家产无内眷,掀不起什么风浪,之后以圣恩给他配一身份才貌都不错的女子成婚,也算是给裴聆的一份补偿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裴聆不知他内心所想,但萧洄的话外之意她一瞬间便领会到了。

  他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矜贵的天子居然如此大度,三年前的那桩事好像变成了一个笑话。

  那些痛苦、羞辱、背叛,他施加给她的所有,在今日,在他轻飘飘的话语间,化为泡影。

  好似他如今只是一个小小行为便能抵得了。

  是非对错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裴聆神情可以说的上无动于衷,语气平而直:“多谢陛下高抬贵手,文牒可能还给民女?”她向他伸出手。

  萧洄的心头一瞬间滞涩浮动,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把文牒递给她,裴聆小心翼翼地放回怀中,妥帖地安置好。

  重逢以来,萧洄总见她便是一副神情。

  没什么喜怒,连一些动容和鲜活都没有,但仍可在平静的神容下偶尔可窥得一丝绷不住的赌气。

  他正在出神着便听她冷冰冰的说:“陛下日后要是有什么好奇大可直接询问民女,何必要做出偷的举动。”

  萧洄的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他轻轻咳了咳:“此事是朕不对。”

  裴聆无心听到他道歉,毕竟再怎么样也掩盖不了他虚伪恶心的底色。

  “民女先告退了。”她敷衍的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她上了马车,小心翼翼越过阿萤,把探亲文牒放在包裹里,而后躺在了阿萤身边。

  “胡饼,鸡腿。”阿萤翻了个身子,把腿搭在了她腰间,嘴里面呢喃着。

  裴聆有些好笑,伸手帮她掖了掖薄毯。

  翌日,队伍早早的开始赶路,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马蹄踏在厚厚的雪中,兵卒们在车轱辘上缠了防滑的链条。

  连日来的烦躁和沉闷消逝了一些,裴聆探出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内的郁气仿佛也扫尽了。

  队伍走开她便振奋了些,这意味着她与哥哥很快便能相逢。

  她也终于可以不用再和不喜欢的人相处。

  兵卒们拉着马车,但妇人们也没有干坐着,行路时乖乖坐着不添乱,队伍停时便下车帮忙升火、铲雪。

  让她松口气的是,接下来几日萧洄没有心思搭理她,连带着叶璋也没有过来再骚扰,她难得落了个清净,和妇人们一起挤在一起说话。

  “我家男人下次回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这次啊我得抓紧,把娃娃怀上。”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直白得让人脸热。

  “阿聆,你呢?”苏猝不及防对她发问。

  “啊……我……”她仿佛吃了什么烫舌的东西,一时间打起了架,薄红自耳根后缓缓升起。

  苏娘子瞧她这大姑娘似的局促模样笑了笑:“有什么好害羞的,传宗接代生儿育女,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裴聆却想起了她那个未出世的孩儿。

  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罢,他不适合降生,若不然,她被孩子拖垮了,这辈子都离不得长安了。

  那个孩子的血肉从她身体剥离的那一刻,痛苦彻入骨髓,现在想起来,她的心口仍然隐隐作痛。

  离开长安之时,她的身子应当还在坐小月子,可她长跪宫门伤了根基,但她哪怕死也不愿死在这个地方。

  哥哥便背着她,驾着马车离开了长安,那时她昏昏沉沉的,痛苦使得她不愿醒来,梦中每每都是那个她唯二对不起的孩子。

  “孩子……都是缘分,不急。”她淡淡笑了笑说。

  “是啊是啊,这子女缘最讲究时机了。”

  “听闻过了这玄风坳,有座寒宁寺,里面供奉着送子观音,香火极旺,想必到时队伍会停下歇息,我们倒是去上一柱香,再留些香油钱,好叫观音娘娘保佑我们。”

  众人当即附和,苏娘子对一旁的裴聆说:“阿聆,你也一起去罢。”

  裴聆本想拒绝,但她转念一想认真询问:“求子倒是不必,寺内可能超度亡魂?”

  苏娘子点了点头:“主殿后应当设往生院,那地方倒是偏僻,远离主殿,可设灵牌,寺内尼姑也会做法事超度。”

  裴聆点了点头,苏娘子欲言又止,到底没有问题出口。

  又行了大半日的时间,约莫傍晚,队伍停了下来,苏娘子探身:“这儿应当就是寒宁寺附近了。”

  众人下了马车,恰好叶璋过来巡视,苏娘子便与叶璋交涉了一通很快便回来了。

  “走罢,叶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那寺中住一晚,明日天亮再返回来也不迟。”

  裴聆前脚随他们离开,后脚叶璋便禀报给了萧洄。

  站在风口的男人正在静静听着下属说话,风撩起他的袍角,吹得烈烈鼓动,须臾他看向叶璋:“寒宁寺是何地?”

  身后的王兴思一笑:“回陛下,那是供奉送子观音娘娘的地方,通俗来说,就是求子之处。”

  萧洄微微一愣,似是有些没想到。

  当年他与裴云寒被太子调虎离山,裴聆落入太子之手,也是那时,他们的孩子被落了,是被裴聆亲手落得。

  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些年彼此怄着气,连带着他的衣冠冢也未曾立,似乎也在逃避着有这样一个生命曾经来过。

  即便如此,那时的裴聆还安慰他,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日后他们还会再有的。

  萧洄的脸色发生了些变化,但后来他忙着清算太子一党,恰好裴云寒谋逆的证据被呈了上来,他亦沉浸在被背叛和欺骗的愤怒中。

  故而,她在修养身子期间,他一次也没去看她。

  她去寒宁寺对此事定然还是耿耿于怀。

  他其实想象过如何那个孩子顺利诞生会怎样,也许她不会那般决绝冲动?为母则刚,总归是好过于现在的。

  这般想来,淡淡遗憾浮现萧洄心头。

  “既然如此灵验,朕也去瞧瞧。”

  叶璋愣了愣,低头应是。

  裴聆随众人走了一刻钟,便瞧见了那座寺,茫茫雪原中,青灰布瓦,屋脊低矮,整座寺的气息厚重又低调。

  寺前有一比丘尼在扫地,见他们前来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裴聆上前询问了往生院在何处,那姑子便找了别的比丘尼引着她去。

  一路上裴聆说了她的打算,直到进了往生院,姑子递给了她一块木牌:“小施主名讳为何,还请施主写上去罢。”

  裴聆愣了愣,摇了摇头:“未曾取名。”

  “乳名也可。”

  “不知男女,就叫念安。”

  她提笔把名字写了上去,比丘尼做了一场法事,小小的木牌放在桌上,裴聆犹有些不敢看。

  裴聆认真许愿,希望菩萨接引亡魂,那时的她连给他立一个衣冠冢的能力都没有。是她对不起她的孩子,若是再投胎希望可以投个好人家。

  法事结束,她转身时,风口回廊,一道身影静静站在那儿,不知站了多久。

  只是一瞬间的怔愣她便收回了目光,只不过身份的差别叫她无法刻意忽视,免得被拿作把柄。

  “民女见过陛下。”

  她客客气气行了礼,旁的比丘尼惊觉来了贵客纷纷垂首见礼。

  萧洄挥手,叫众人退下。

  裴聆也要离开,却被他唤住了,王兴思跟在萧洄身边,看着那小小的木牌叹了口气。

  叹这未出世的可怜的小殿下,这可是陛下的头一个孩子。

  陛下登基三年,后宫空旷,陛下日夜操劳,崔后又久未有孕,前朝又催得紧,那些个老古板,大越百废待兴不管,偏偏日日盯着什么选秀、子嗣。

  若是这个孩子能活下来就好了。

  萧洄走到那木牌前,轻轻抚了抚:“太医为你把脉,说你身子恢复的不错,但根基薄弱,不适合呆在这等寒冷之地。”

  他想了想,还是没提及过往,揭开她的伤口,免得刺激了她。

  前几日她腿上受伤有太医为其换药,每次都要请脉,每次太医都会事无巨细的禀报给萧洄。

  裴聆并没有因他的到来而愤恨恼怒,认为他打扰了她孩子的安息。

  当年落胎是她自己做得决定,她没后悔过,到现在也是,甚至某些时候在庆幸。

  愧疚但不后悔,所以她祈祷菩萨接引亡魂,引它去旁的人家投胎。

  而这个早已不存在的孩子同萧洄更没什么感情了,他甚至都没有过为父的喜悦。

  想来,如今看到也只是感念和遗憾罢,当然可能更多的是做样子。

  毕竟他一贯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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