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聆仰面朝天,张唇喘气儿,努力避开膝骨时不时的触碰。
直到近天明,屋门才再度打开,蔺云寒来到院子里打水。
湿润的帕子擦过身子时裴聆皱着的眉头总算是舒展了,红肿的唇瓣嘟囔着:“明日一定走。”
蔺云寒失笑,帕子擦过湿滑,裴聆身躯微微颤了颤,唇间似发出了什么嘤咛。
翌日,裴聆起晚了,紧赶慢赶的出门买东西。
听说蜀锦乃大越第一锦,寸锦寸金,以前在王府时便得过一匹,乃寰王叔进贡先帝赏赐而来,裴聆那时极为喜爱。
不仅如此,当地还有单丝碧落、高杼绫、交梭罗、鹅溪绢。
“买这么多,明年的衣裳料子都有了。”蔺云寒抱着一堆布匹说
裴聆很是豪气:“给父亲叔叔婶婶们都来一些。”
“青城山的松烟墨也不错,落笔不晕,来一些。”蔺云寒左右手提着沉沉的物什,他身形高大,衣着不凡,身边却无小厮替他拎东西,引得来往络绎不绝的百姓均回头瞧。
二人还买了些郫筒酒还有几匣子青梅蜜饯,便上路了。
从蜀地到朔川又走了一月左右才到,到雁澜城时,已从夏入了秋,朔川的树叶已泛了黄。
裴聆未曾来过雁澜城,走在城中时还有几分好奇,街边牛羊市集林立,牧人赶着畜群往来,城中混杂着炭火、牛羊肉与牧料独有的气息。
与长安的奢华、江南的柔美、蜀地的古朴不同,雁澜城自有一股来自边疆悍然蓬勃的生气。
那股生气中混杂着自由与广阔。
朔靖王府坐落在雁澜城北隅,占地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门庭沉肃厚重。
门口站着两道身影,其中一道很熟悉,便是王府长史张尧,另一人鬓边霜白,身形高壮,眉眼方阔舒展,全无衰老颓靡之态,反而神采奕奕,满眼期待。
“父亲。”蔺云寒跳下马车,行礼道。
裴聆随后而下,与蔺云寒一同拜见:“见过父亲。”
蔺泊肃只略略含笑打量了几眼儿媳便说:“回来就好,行路许久,府内已备好宴席,你们二人先歇息一番,晚上我们再好好聚一聚。”
蔺泊肃引着二人入了府,他看似是在同蔺云寒说话,实则句句都是在对裴聆介绍:“府上人少,平日就我一人住着,你们二人如今回来,这府上总算是能热闹一些了。”
裴聆有些诧异,只公爹一人?也就是说这府上不仅没有女主人,连姬妾也无。
裴聆暗暗松了一口,先前入京述职的那些王叔们个个姬妾成群,还是王妃那会儿她便听得那些婶母诉苦,府上姬妾斗来斗去颇为麻烦。
蔺云寒补充:“如今你是头一次回朔川,明日应当叔叔婶婶们便会上门探望,我也还未曾见过呢。”
裴聆把带回来的礼物送了些给公爹,剩下的明日与叔婶们见面再送。
“瞧瞧,我这儿媳可比儿子有孝心多了。”二人离开后,蔺泊肃便与张尧炫耀,“你瞧那臭小子板着一张脸,连句热乎话都不知道说。”
张尧笑了笑:“世子这性子,像王妃。”
蔺泊肃神情满是怀念:“这倒是,他娘就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当年我可是废了些力气才把她娶回家……”
张尧面不改色的听王爷诉说每日必须要忆的往昔。
二人住的院子在王府的西南方,与蔺泊肃的院子分别在府上的两边,蔺云寒说父亲怕她不自在,这两处院子也相当于分府别住了,平日也不必请安,闲了三人再去前厅吃一顿家常饭,有事叫下人通知一声就行。
院子的布置很好,裴聆瞧着咦了一声:“这地方怎的有些眼熟。”
蔺云寒含笑走到她身后:“我画了你在裴宅卧房的布局寄给了父亲,叫父亲把这院子布置成了原来的样子,可喜欢?”
裴聆怔怔的看着这熟悉的院子,那颗梧桐树、廊下的玄凤鹦鹉、院子的石桌,连上面摆的茶具都是她喜欢的越窑青瓷。
她跑到院子中央,有些不可置信:“竟如此像。”
蔺云寒负手走到她身边:“还有呢,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廊下便走出了三个妇人。
“青月、青荷、林嬷嬷?”裴聆不可置信的红了眼眶。
青月青荷是自小陪她长大的婢女,情同姐妹,出嫁后便以陪嫁丫鬟的身份去了王府,后来裴家抄家,她被废,她身边的丫鬟们也被遣散发卖,那三年她也曾打听过他们的下落,但均无所获。
而林嬷嬷是她的做乳母,相当于半个母亲。
“嬷嬷。”裴聆扑入她怀中,紧急地揽着她,三人红了眼眶,又哭又笑的。
裴聆这才知道,当年萧洄并未把三人给发卖,只是放在皇庄上做洒扫的伙计,怪不得她遍寻不到,裴聆问起才知道他们也才刚到朔川不久。
“那你们为何未曾与我同行。”她疑惑看向林嬷嬷。
蔺云寒摸了摸鼻子,若是叫他们三人跟着,哪里还有他近身的余地,沐浴、绞发不就成了他们的伙计。
为了二人能够有足够的时间亲近,蔺云寒只好给了他们银子租了镖师提前把他们送过来了。
林嬷嬷哪里不知道,含笑打圆场:“奴婢们先回了一趟老家,与姑娘不同路,哪里好叫姑娘随我们回去。”
裴聆撅了撅嘴靠在了林嬷嬷怀中。
“今夜陪我睡,一个也不许缺。”四人亲亲热热的抱在一起,蔺云寒无奈一笑,给四人留下了空间。
晚上陪公爹用晚饭,裴聆便把门一关,蔺云寒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大痛快的往西厢房而去。
四个人躺在大床上,裴聆诉说着这些年的事,直叫青月和青荷听得掉眼泪,林嬷嬷心疼的把裴聆揽在怀中直喊苦了姑娘。
“那小公子以后也不回来了么?”青月犹豫的问。
“小公子如今是太子,当然不回来了,那岂不是等小公子继位,姑娘便是太后。”
林嬷嬷打了一下青荷叫她不许乱说。
四人一直说话说到丑时才悠然入睡。
翌日,裴聆被林嬷嬷喊起来时还在不停的打哈欠,“今日各家长辈要来,姑娘……夫人自得拾掇好,可不能叫长辈们看了笑话。”
林嬷嬷飞快的进入了状态,拿出了前王府一等女使的精神面貌,青荷与青月也训练有素的做起了各自的事儿,只裴聆还在恹恹欲睡,头一点一点的。
林嬷嬷手巧,为她绾了个温婉的发髻,选了一身天水碧的齐胸襦裙并翠绿短袄与鹅黄披帛,亮眼的衣裙登时拔高了裴聆的精神状态。
也就让人忽略了那有些萎靡的神色。
“夫人果然还是穿天水碧好看呢。”
林嬷嬷忙着给她插发簪,青月叫她挺直了腰身,裴聆强打起精神,扶着青月出了门。
蔺云寒在庭院中负手而立,裴聆抬眼时便清晰瞧见他的目光一愣,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有些发直。
林嬷嬷看着蔺云寒,一时间有些转变不过来,以往都是唤家主,谁能想到直接变成了姑爷。
一时间她还怪叫不出口的。
青月与青荷显然也是如此。
“走吧。”裴聆含笑扬了扬眉,蔺云寒便牵住了她的手往前厅而去。
还没到前厅,裴聆便听到了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显然人还不少,心头不自觉有些紧张。
她察觉到后有些好笑,说起来她好歹也是入宫面过圣的,怎的一个家常见面竟叫她紧张了起来。
蔺云寒捏了捏她的手心:“父亲说长辈们都很好相处。”
裴聆闻言便悄悄松了口气。
如他所言,蔺家的长辈确实很和气,她公爹为长,下面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今日来的便是二叔二叔母三叔三叔母以及两个姑姑。
二叔一家又有两儿两女,与裴聆一般大,三叔家里有一女一儿,刚刚及笄,四姑姑只带了一个女儿,还未曾及笄,五姑姑比蔺云寒大不了几岁,她的儿子尚小,未曾带出来。
裴聆挨个儿喊了人,叔婶姑姑们含笑送了见面礼。
让她咋舌的是,长辈们出手阔绰,递出来便是铺子、金子、翡翠,给裴聆的口袋塞得满满当当,裴聆一瞧她那回礼,便有些自惭形秽了。
倒是林嬷嬷,捧着那沉甸甸的回礼,放松的笑了。
裴聆本就擅长让别人喜欢她,面对如此和蔼的长辈,嘴巴那叫一个甜,哄得众人高高兴兴的,最后捧着满当的礼物回了院子。
蔺云寒则留下与父亲说了几句话,待回到院子后便瞧见屋子里有个小金疙瘩在屋子中央转圈。
裴聆脖子上、手腕上、发髻间、腰间都挂着满当的金饰,转圈时叮了哐当的声音撞在一起,极为悦耳,林嬷嬷正笑着,陡然看到蔺云寒,收敛了神情,轻轻咳了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