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她答,有来有回并无不妥。
唯一可辩的是她会口是心非。
她寻常时便娇气,在吃食上尤其多,不喜葱姜不喜油腻不喜过荤不喜过甜,但她若是在闹别扭时反而会隐忍,若是饭菜不合口味也不会说,只是用的少罢了。
萧洄通常从这儿来判断她是否又闹了不快。
他神思不自觉陷入了回忆,眉宇染了些怔然,二人自重逢以来他并没有过多的打听这三年之间的事。
裴聆很是煎熬,拖着瘸拐的身子忍不住说:”陛下若是无事,民女想休息了。”
萧洄看向身后马车,并未强求,只道是好。
突然而来又突然离去,裴聆有些莫名,但很快不再多想。
家眷所住的马车赶路时只能坐着,现下无人,勉强可以休息。
裴聆拖着伤腿上了马车,妇人们结伴回来,却谁也不敢上来打听她与那位的事儿。
“诸位娘子。”
裴聆一抬头便瞧见了王兴思笑眯眯的脸,褶子都布满眼角。
“陛下宽仁,想到诸位娘子在这马车上拥挤逼仄,特意为诸位换了一辆更宽敞的马车。”
王兴思引着众人来到了另一辆马车,马车上不仅焕然一新,还备好了吃食。
雪原荒野,没有落到匪寇手里,还有这样好的地方和吃食,妇人们自是千恩万谢。
王兴思笑了笑:“诸位娘子不必言谢,陛下说了……”
他说到一半意味深长的瞥向裴聆。
这样的目光自然没有遮掩,众人都瞧见了,霎时,几双眼睛都盯着她,裴聆顿觉如芒刺背,心头涌上了一层不适。
“诸位娘子不必谢陛下,裴娘子腿上有伤,合该好好修养,裴娘子便有劳诸位看顾了。”
王兴思笑眯眯的看着众人说。
裴聆只觉头疼,萧洄用这种法子“一视同仁”,偏偏还要如此高调。
妇人中年纪稍长的一位苏娘子琢磨出了一些不对劲,笑着打圆场:“大人只管放心,阿聆与我们关系亲近,自是不会不管她的。”
“那诸位便休息罢,在下先去回话了。”
王兴思离开后,苏娘子委婉问询:“阿聆,你与那位陛下……”
裴聆神色如常打断:“长安只见过几面罢了。”
她与哥哥的来路旁人并不知,只知道二人家中遭了灾,一路从长安走到云朔,云朔属边境腹地重镇,当地鱼龙混杂,商旅来往。
他们此去雁径戌白戈营,为征战的将士护送冬衣。
她含糊其辞的说见过几面,妇人们也猜出她的身份不同凡响,那可是天子,寻常百姓如何能得见天颜。
瞬时,众人的脸色有些小心翼翼。
裴聆脸色不太好看,她早已切割过去,也不想再提起那些伤痛,偏偏萧洄要以这种方式把她架起来又进退两难。
这算什么。
裴聆想来想去,她大抵只是他树立形象的工具,一个可怜的被他割舍的糟糠之妻。
他身为高高在上的帝王,怜悯之心泛滥,顺手施舍一把。
阿萤蹭到她身边,拽了拽她的袖角嘀咕:“地瓜冷了,再吃要闹肚子了。”说着把她手中已经发冷发硬的地瓜扣了出来。
裴聆发冷的心渐渐回温。
苏娘子大约是咂摸过来了,笑着开玩笑:“过去的事咱不提了,走吧,这一路上好歹是不用挨冻挨饿了。”
裴聆勉强笑了笑。
“对了,你受伤的事可告诉云寒兄弟了?”苏娘子问。
裴聆摇了摇头:“还未,此地离雁径戌有七八日时间,离白戈营还要走半月左右,雪原风雪大,可能会拖长进程,书信也不好传。”
而且,与萧洄随行,以他的猜忌,必不会轻信她的话,也许监视之人早已暗中蛰伏。
她抬头望去,阴沉沉的天际没有一丝生气。
雪原荒野,信鸽难以分辨方向,极易冻死,要传信怕是有些难。
王兴思回去复命,萧洄正在马车内浏览军报,他弯腰回禀:“诸位娘子已安置好了。”
萧洄放下军报,神情饶有兴致:“她何意?”
王兴思笑着垂首:“陛下恩赏,裴娘子焉有不从,诸位娘子也是感恩戴德的。”
萧洄眉眼深深,淡淡一笑:“她那性子,朕只得用这种法子,否则她当真能与那些妇人挤在那马车里,一声不吭。”
王兴思有些拿捏不定他的意思,但帝王之心难测,陛下对皇后娘娘都没有这般了解上心呢。
“此地距离长安千里,裴云寒身为兄长却不知所踪,她孤身一人,想必吃了不少苦,而她那性子,心里想什么,也是不肯实话实说的。”
萧洄淡淡道。
王兴思沉默不语,即便听出他的话外之意,他也不敢随意揣测陛下的心思。
白戈营
海东青环绕天际落回了中营附近,哨骑随后而至,翻身下马入了主帐,蔺云寒从后营远远瞥了一眼,垂眸把手上父亲寄给他的书信悄无声息的烧了。
“大哥。”梁致的声音传来时,风雪覆盖了灰烬。
“今日的书信你可寄出去了?”梁致跑来压低声音询问。
蔺云寒抬起了头,一张轮廓利落分明的俊颜映入眼帘,长眉入鬓、浓锐冷淡,眼廓深邃,目光盯着梁致,分明没什么情绪,淡淡的压迫却无声迸发。
他生的极为好看,但却没有边疆将士的粗粝,好似深不可测的湖泊,平静但又蕴含着莫名深意。
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兵卒的衣裳,却与他的气势格格不入。
“驿道被大雪封路,听说信寄不出去了。”
梁致脸色有些失望:“这都封多久了,书信进不来出不去的,我家娘子若是再收不到我的平安信,怕不是以为我出事了。”
蔺云寒眉宇凝肃,似乎也在因此事发愁,怀中的玉佩似乎隐隐发着热:“不必担心,阿聆他们随驿站的队伍护送冬衣,左营的人已去开路铲雪,瞿大人若是有消息会通知我们的。”
他代替梁致兄长梁珩在粮草官瞿溪麾下作兵卒,瞿溪与梁家兄弟均是老乡,妻儿均在云朔城,有什么风吹草动自是格外上心。
梁致又频频望向中营:“但听闻此次粮草囤积比先前多了几倍,瞿兄的意思……莫不是要开战?”
蔺云寒淡淡道:“边疆往北便是漠北纥达,今年大雪,牧草冻死、牧畜大批量折损,大越粮草充足,自然是他们眼中的香饽饽。”
梁致恍然大悟,挠了挠头:“蔺兄,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读过几年书罢了。”
只是眼下看来,朝中并无派遣之人,也无任何召令,一切似乎仍旧风平浪静。
但,每日出去巡逻的哨骑多了几倍。
蔺云寒面上平静,但想出去接人的心达到了巅峰,早知便不该答应她随队伍过来寻他。
“我去寻瞿兄,看看能不能混入前哨营,好出去打探消息。”蔺云寒放下手中活计说。
算算时日,护送冬衣的队伍应当快进雁径戌的驿道。
二人自长大以来还从未分开这么久过,虽说成婚是为了遮掩身份,当年河东裴氏的覆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二人为掩盖身份成婚,虽说对内仍以兄妹相称,但那份悸动早已骗不了自己。
瞿溪得知他的打算,当即准允了他。
“近来哨骑巡逻频次愈多,正好人手要增加,你便去罢,若是接到人了,或者有什么踪迹,我便派人手去支援你。”
蔺云寒颔首:“是。”
梁珩的戍边役为两年,如今只剩下不到一月待她护送冬衣到来,他便可脱身,欠梁家的恩情算是还尽了。
他便带着聆娘离开雁径戌,回到朔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又过了两三日,玄风坳的风雪终是停了,只是马车的车轮深深陷入雪中,兵卒们拿着铲子铲雪,妇人们自不会坐享其成,纷纷下车帮忙。
裴聆拿着雪铲时恰好被叶璋瞧见了。
“你这是做什么。”叶璋瞧见她手中的铲子便拧眉问。
裴聆头也不抬:“铲雪。”
叶璋忍了忍,走到她身边压低语气:“何须你做这些事,你伤还没好,逞什么能。”
裴聆有些好笑,他似乎还没认清她现在的身份。
她静静的说:“叶将军,我与这些妇人并无不同。”
寒风冻的她鼻尖微红,她看向叶璋的目光毫无波澜,陌生到与看旁边兵卒的目光并无不同。
叶璋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她坚定割袍断义的模样,心头淤堵,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就这般甘心堕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