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思进来禀报:“陛下,王妃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身子怕是受不住啊。”
“把人宣进来罢。”到底,萧洄还是松了口,兴许有一丝愧疚,但裴聆知道,绝不会是心疼。
她跪在地上,肤色苍白枯槁,眉心的血痕可怖至极,王兴思很有眼色的给她拿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裴聆早就没了力气但仍然不厌其烦的重复,
“恳请陛下饶过哥哥,若陛下觉得民女碍了陛下的眼,民女就与哥哥走的远远的,流放出境、下海,陛下要是不放心,可以派金吾卫监视我们,或者,民女进冷宫,进宗人府,都行只求饶过哥哥。”
曾经的裴聆是万人捧着的第一贵女,她容色绝艳,心高气傲,又惯富才学,从没有低头的时候,可如今的她……
萧洄神色复杂的看着地上跪着的身影,心里莫名赌着一口气:“裴氏,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洄不爱她,可听到她要离开,心头莫名不快。
他忍了忍僵硬开口:“你当真愿意为了他吃苦受累?流放之路千里伤人,又怎能比得上皇宫的金玉繁华。”
“民女愿意。”裴聆回答的疲惫又坚定。
萧洄心思深沉,挽留她绝对不是出于爱意,更非多年夫妻情谊。
而是他初登帝位,若是留下抛弃糟糠之妻的污点,定会被文武百官所诟病。
但她凭什么成全他的美名呢?
她累了,不想再面对他的虚以委蛇和算计。
萧洄额角青筋突突跳,顿默了许久,他想,她那么聪慧,时局怎会看不清 ,他做得决定已是最周到的。想来想去只能是不满昭仪位分,她那么在意自己,一时受不了打击赌气也是理解。
但昭仪的位分,已是他所能给的最好。
萧洄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争辩。
这一等等到裴聆快昏过去了,才听到:“既如此,如卿所愿。”
裴聆只觉长舒一口气,随即身躯一松,目光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萧洄张开的唇,似乎在说什么。
但她并未听到,便昏了过去。
“若你气消了,便回来,朕的话永远算数。”萧洄说完便见下面跪着的身躯一软,歪向了一边。
……
裴聆睁开了眼,马车正在缓慢的走动着。
她四肢酸软,这梦已经很久没做过了,许是今日情绪起伏太大,才想起了往事。
她撑起身子扒开车窗,外面仍旧是白茫茫一片,天色已经亮了起来,车队在一直往前走。
寒风刮在脸上叫她清醒了过来。
“阿聆你醒了。”阿萤掀开车帘见她呆呆的看着窗外有些惊喜。
她那张黝黑的脸庞盛满了关心,裴聆刚要说什么,阿萤就露出了身后的身影。
叶璋见了她,目光欲言又止,裴聆的脸色却冷冷淡淡,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这位将军说,与你相识,还说让你醒了就吃点东西。”阿萤端着食盘上了马车。
叶璋不方便进去,只能驻足观望:“你……伤可好些了?”
裴聆并未理会他,仿佛视他为空气。
叶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想起了陛下昨夜的话,确实气性很大。
裴聆看着阿萤打开食盒,食物的香气飘散了出来,阿萤忍不住吞咽了两下,把一份胡饼递给了她:“给。”
裴聆没有忽视她的反应,沉默了半响问:“阿萤可用过饭了?”
阿萤愣了愣:“用过了。”
“吃了什么?”
她一问,车外的叶璋却变了脸色。
阿萤心思单纯,掰着手指数:“窝窝头、稠州、咸菜。”
裴聆看向自己的食物,胡饼、樱桃饆饠、鱼脍。
她把饼推给阿萤:“若是没吃饱便再用一些罢。”
阿萤愣了愣,有些踌躇的不敢伸手。
车外的叶璋忍不住插话:“陛下的意思是……”
裴聆没看他,平静打断:“裴聆并无被陛下特殊对待的理由,这些家眷均是与我一路同行,阿萤,待会儿便带我去寻他们罢。”
阿萤懵了懵,小心翼翼看了眼叶璋,呐呐的应了声。
叶璋见她如此倔,只好转身去寻陛下。
离开前他听到阿萤小声问:“阿聆,你与陛下和大将军是什么关系啊。”
裴聆干脆的说:“不认识,没关系。”
……
很快,裴聆去了家眷所居的马车便传到了萧洄耳朵里,宽敞的马车内,萧洄身披鹤氅,执笔书写,垂眸低眉神情不怒自威,旁边博山炉内龙涎香袅袅,萦绕在他身侧。
王兴思叹道:“家眷所住的马车拥挤,王……裴娘子还带着伤呢,那可休息不好。”
那些所谓的家眷既不是官眷也不是高门世族,不过是一群普通的妇人,是兵卒的妻子,分外不起眼,裴娘子再怎么样,也曾是陛下发妻,是险些当了皇后的人,怎能屈尊与他们一起。
当年若不是裴娘子犯了倔,如今的位分也是昭仪甚至更高。
萧洄提笔写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哼笑:“她素来倔犟,你觉得她会听?”
王兴思赶紧说:“若是陛下的话,那定是会听得。”
萧洄沉默了半响,唇角若有似无地扬起。
“朕去瞧瞧她。”
萧洄语气含有淡淡无奈,王兴思赶紧拿来大氅给他披上。
裴聆无视了下人劝说和阿萤来到那些家眷居住的马车。
行路赶车,除了那些大人们,剩下的兵卒大多挤在一个马车,甚至席地而睡。
萧洄高高在上,自然也不会对这些妇人施舍过多的关怀,裴聆去时他们正围在一起吃烤地瓜。
焦香的味道传来时,阿萤扶着裴聆走到了他们身边,一群妇人立刻起身围过来关心:“阿聆,没事吧?”
裴聆摇头:“我没事。”
叽叽喳喳的声音霎时围住了她,裴聆的心意外的很安定,唇角噙着浅笑。
萧洄来时,瞧见的便是她这副模样。
裴聆眉眼弯弯,浅笑间露出了些洁白的贝齿,唇边梨涡若隐若现,眉间白玉似乎与翦水秋瞳映衬,一时不知哪个更莹润。
她的五指黑黑,被烤地瓜的外衣烫的指腹有些红,焦黑蹭到了她的指缝,裴聆浑不在意。
萧洄目光直直盯着,眉宇轻轻蹙了起来,像是对她的“堕落”有些不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篝火发出刺啦的声音,火星在空中跳跃,光点在裴聆的面颊上闪烁,她低头咬了一口软糯的地瓜,唇齿间皆是温热的甜。
王兴思刚要出声,萧洄抬手阻止了。
一群妇人围坐着言语是拗口的方言,队伍休憩的地方名为玄风坳,此地乃北疆边塞驿道的必经之地,是平缓起伏的荒丘。
萧洄的到来很快便被妇人们发现了,众人惶恐地跪了一地,伏身虔诚叩拜。
裴聆在看到萧洄时,脸上的笑意很快荡然无存,她扶着阿萤便要跪下。
“免礼。”萧洄在她还未下跪时便打断,他想伸手去扶,但突然想到裴聆应该会躲开,便收回了手。
妇人们也都站起了身,无措的面面相觑。
萧洄很温和的笑了笑,但笑意不达眼底,神情看起来莫名有些疏冷:“在说什么,怎的笑的这般开心。”
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宛如鹌鹑一般不敢说话。
裴聆神情淡淡:“一些家常罢了。”
她的手上还拿着地瓜,只是风雪吹过,有些变冷了。
王兴思很有眼色的上前把妇人们隔开,笑着说陛下恩赏,随他来罢。
阿萤一步三回头,生怕她被怎么地似的。
萧洄瞥了眼她的肩脊:“衣裳怎的不穿?”
裴聆忍着不适开口:“不冷,习惯了。”
到底是不冷还是不想穿,二人彼此心知肚明,萧洄到底是天子,身份矜贵,高高在上,裴聆再要尊严如今也是一介平民,没有任何资本摆脸色摆愤懑。
她当年离开时便没想过二人会再见。
但世事无常,缘分就是这般奇妙,好的缘分令人感慨,坏的缘分令人郁闷又痛恨。
时过境迁,她早就不是当年的贵女。
裴聆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悦和烦躁,即便心里早就骂了个狗血淋头。
萧洄看向身后的马车,逼仄、拥挤,锦帘掀起一角,里面的东西随意的堆叠,难以想象晚上要在此就寝。
他想了想,好言好语的劝慰对她应当是无用的,她会想尽办法逆着你。
当年还在王府时她闹起别扭来便无声无息的,甚至吃饭睡觉都令人难以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