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坐明堂, 匹夫有妻儿, 可她忙碌了这么些年,依旧一无所获。
陈洺芷眼圈的红色蔓延进眼睛里,眼白血丝汩汩着爬出来。
白珍臻看着陈洺芷的手按到剑上, 心头一惊, 忙扑过去将她拉走, 和侯爷一起将她的佩剑夺了, 拉到一旁安抚。
陈安还未反应过来,仍盯着陈洺芷发愣。
他今日未被欺骗,他真的见到了和发妻的女儿。
他年轻的时候气盛,以为情比金坚便能抵挡世间万难, 可到底还是被琐碎磨平了棱角,旧友纷纷传来入仕的好消息,只有他还在乡野间做贩夫走卒。
陈安不满。
他寄希望于自己的妻子,她家是有名望的,若是她能重新回到家里,低头认个错,指不定他也能借着她家的势,平步青云。
可转念又想,他的夫人是个倔种,为了同他厮守愿意与家族破裂,而今若让她去低头认错,简直是异想天开。
一面是诱人的仕途,一面是心爱的发妻,陈安纠结许久,还是选择了前者。
好友为他出了主意,让他假死回家,回去便找到妻子的母家诉苦,指不定能捞到一些什么。
他起初是犹豫的,可那乌纱帽太端方体面,他也想要戴上一戴。
于是便伪造假死,发妻并未生疑,只是抖擞精神和女儿一起将他葬了。
那时正是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可他的夫人还是将葬礼办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临行前,他曾犹豫过,当真要抛妻弃子吗?
他踟蹰不前,随行的友人却俯在他耳边道:“你要青云万里,还是妻亲子孝?”
“到底是个女儿,你发达后尽可以再找个世家小姐再生个,若是过意不去,届时去和他们坦白真相,将她们接回来,她们也应当不会怪你。”
陈安被鬼迷了心窍,眼一闭心一横,背着行囊上京,用三寸不烂之舌将真相彻底扭曲,他借着旁人的同情科举入仕,许是运气好,竟一举中了榜眼。
一时间金鳞化龙,世家大族纷纷向他抛出橄榄枝,他得愿以偿地娶了宰相的孙女,风光无限,他也当真如好友所言,一日得势,便一飞冲天,这么多年以来,朝堂风云变化,他始终是天子心腹。
登科入仕和佳人在怀冲昏了他的脑子,一时间陈安觉得自己的人生极其圆满,至于那远在乡野的妻女,他竟也不在意了,要怪,就怪她们运气不好,没赶上好时候。
只是或许是他这一生的气运都在放榜那日用光了,他和新婚妻子成婚这么多年来,竟然未孕育下一儿半女。
他以为自己早就将过去割舍,可岁数上来了,他竟无法自己地想念过去的妻女。
这些年来,他常常托人打探她们的消息,却总是杳无音讯。
有时会有面生的女子来找他,自称是他的女儿。
可陈安只是看了一眼,便笃定这些人是骗子。
不是的。
他的囡囡不长她们这些样子的。
他的女儿和她的发妻生得相似,小时候便能看出来。
囡囡有一双杏眼,透亮澄澈,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宝石也比不上。
眼尾还有两颗小痣,正正好和她阿娘的痣生在了同一位置。
小丫头自小便闹腾,白净的皮肉上总是沾上泥巴,她阿娘便笑着为她擦干净,身影被暖阳映照得熠熠生辉。
陈安常常忽地惶恐,他能记清楚女儿的各种面部细节,可他竟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二十年前他和发妻挑着蜡烛为她取的名字,他竟然记不清了。
陈安不知疲惫地寻人,这时间越长,他便越觉得不安。
期待见到女儿,又怕见到她。
冬天来了好几次,骗子来了一茬又一茬,他却从未寻到过他的囡囡。
陈安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恐怕要孤苦伶仃了,可今日他被侯夫人拉进侯府,说替他寻到了女儿。
陈安本是不信的,下意识以为对方是骗子,可陈洺芷迈进正厅门槛,他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确信,这是他的女儿。
她用那双倔强澄澈的杏眼看着他,乜着他,嘴角挂着奚落讽刺的笑,刺得他不敢多看。
太像她阿娘了。
对了,她说自己叫陈洺芷。
这是他和发妻一起给她取的名字。
净水藏锋,香草立声。
这么好的名字,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抬眼看着那个年轻女子,透过她漆黑的眼瞳看到了二十年岁月。
他唇瓣嗫嚅着,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如今在做什么?可否婚嫁?你阿娘……还好吗?
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滔天的恨意,恨海表面浮着淡漠和嘲弄,再往深处看,便是想要撕毁一切的决绝。
那一瞬间,陈安以为自己看到了过去的发妻。
她同母家决裂时,也是像女儿这般,拉着他的手在府门前立誓,说永不归家。
不。
陈洺芷比她更决绝,更孤注一掷。
她那双漆黑似石的眸子里除了极端的恨意,没有任何生气,悲鸿在她眼里跳跃,掀起无边的恨。
他读过哪吒割肉剔骨偿还父恩的故事,小小孩童举剑自刎,格外壮烈,可却并未让他那父亲转念。
但眼前的陈洺芷不是哪吒。
她不要剔自己的骨。
她的眼睛告诉他:
她要割了他的肉,要剔了他的骨。
陈安缓缓抬手,不顾一旁侯夫人的拉扯,想去靠近陈洺芷,却对上陈洺芷缄默的眼睛,愣在原地。
侯夫人此时早就失了神智,冲过去捶打着陈安,哭得没半点诰命夫人的风范,嘴里骂着:“你个杀千刀的,你怎么能这样,你欺瞒我们的时候,心里不会疼吗?”
陈安没躲开,静静地挨着打,转头去看陈洺芷,低声问:“你阿娘,何时逝世的?因何逝世?”
他的声音轻而小,带着无边的愧疚,可陈洺芷听了却只想笑。
她微张嘴唇,“我十一岁的时候,她害了风寒,因没钱治病,便死掉了,我便没阿娘了。”
陈洺芷的眼里又泛出泪光,本以为不会再因为亲人的离世而难以自己,可眼下还是乱了阵脚。
她抬着眼睛,眼神落到陈安身上,只剩下了恨。
恨。
恨。
恨。
凭什么死的不是你?
凭什么你风光无限,我阿娘长眠地下?
你凭什么做出这副无辜神色,分明是你害死了她!
陈洺芷咬着下唇,若不是一旁的白珍臻和侯爷紧紧拉着她,她真恨不得将剑抽出来治他于死地。
侯夫人此时哭成了泪人,连站稳都费劲,侯爷命一旁的下人来将她架回后院,换他来主持。
侯爷神色凛然,这个陈安他是帮过几次的,他夫人心软,觉得是自己的姐姐负了他,早年间处处补贴提携他,才把他带到了而今的地位,谁知今日才知道他所言非实,全是诓骗。
侯爷也被气得不轻,一手拽着陈洺芷的胳膊怕她继续冲动,另一手紧紧掐着白珍臻的胳膊肉,怕自己一时冲动上去将这烂人痛打一顿。
陈安不敢去看陈洺芷,嘴巴张了又张,本想说些解释的话语,可想来想去自己根本无法辩解,也没资格在这个孩子面前为自己的行径辩解。
这本就是他自己选的路,如今发妻已经不在世,面对女儿时,他只能尽可能去补偿她。
侯爷看着这人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气得胡子发抖,抄起一旁的金丝楠木茶盏便朝他扔过去,“你嘴巴动什么动?有话快说!”
陈安瞥了眼陈洺芷,又飞速挪开眼,最终小声道:“芷儿,同我回府吧,认祖归宗,你便是嫡长女。”
陈洺芷听到这话,嘴角抽动,慢慢扬了起来,笑得苍凉,“你以为谁都稀罕这种身份地位吗?这便是你补偿人的手段吗?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陈安皱眉,“那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提出来。”
他已经想好了,他如今没有其他子嗣,就这么一个女儿,他又亏欠了她这么些年,如今得以重聚,哪怕陈洺芷要天上的星月他也替她弄来。
陈洺芷沉默着翻弄手指,过了半晌,抬眼看着陈安,道:“我知道你没子嗣,如今让我认祖归宗迫在眉睫,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你替我办件事,办成了,我便认祖归宗。”
“何事?”
陈洺芷看向窗外的大雪,眼底凉意显现,“带我进宫,我要面圣。”
作者有话说:
俺国庆玩玩回来啦!开工
第55章 入宫 见面倒计时
“面圣?”
陈安微怔, 旋即去看陈洺芷,“你为何要面圣?”
他打量着这多年未见的女儿,生于乡野, 却没沾染上土俗气,身姿挺拔神色淡倨, 他竟从那双,杏眼里看出她的野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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