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太阳落山,分房委员会的人才来,说是腾出一个一楼的小单间,面积不大,只有20个平方。
可他们一家,算上不在家的赵红霞,足足有8口人,这可怎么住啊?
但事已至此,没得挑了,只能硬着头皮搬过去再说。
筒子楼就在平房后边,相隔不到400米的距离,屋里放下两张床之后,就不剩什么地方了,许多家具都塞不下,只能盖上油布,先搁院子里。
住也是个难题,周小燕在中间拉了一道帘,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睡里边,李向前和儿子李继宗睡外边,等赵红霞回来了,还不知道怎么住呢。
家里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做饭在楼道,用水去水房,上厕所用公厕。
一家子就挤在这个拥挤狭小的新家,干瞪眼。
*
江跃换锁时,桑来在后边做饭。
等吃完饭,天还没黑,江跃照常带着江一诺出门玩耍。
桑来留在家里学习,院里现在很清静。
她去隔壁看了一眼,跟家里是一样的布局,就是乱糟糟的,需要打扫。
天色暗了下来,她起身去把院门的门闩插上。
以前家里人多,院门经常敞着,等到睡觉再关。
现在不一样了,她一个人在家,天一黑,就得把院门锁上。
多了一道院门,以后中午睡午觉,倒是不用紧闭房门了。
父女俩出门时,巷子里的行李还没全部搬走,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自家门□□头接耳,但也不敢当着江跃的面说什么。
桑来去关院门时,倒是听了些闲言碎语,邻居们见江跃走了,把他骂得一无是处。
“还敢抱着孩子出来晃,脸皮比城墙还厚。”
“这种男人,连亲爹都不管不顾,哪天不高兴了,老婆孩子说扔也就扔。”
“白养了,他爹当年怎么没把他掐死?”
说着说着,有人啐了一口:“可不是嘛,畜生都不如,早晚有报应!
桑来握着门闩的手停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朝门口还没散的人说道:“江跃跟他爸吵了也不是一两年了,这次突然发作,也是被逼急了。”
旁边有个婶子被她吓了一跳,过了会,才问:“什么叫被逼急了?”
桑来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他继母中午刚被警察带走,他紧跟着就要分家。”
“实不相瞒,江一诺前几天差点被拐走,我们去报了案,今天警察上门,他才知道这事跟继母有关。”
她顿了一下:“他脾气是不好,但从不无缘无故翻脸。”
“况且,这房子是江跃姥爷单独留给他的,江跃虽然不让他爸住了,这不马上逼得单位给他爸分房了吗?这要是走正常流程,跟大家一样排队等分房,还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呢?”
这话一说完,桑来赶紧合上院门。
门外,果然有婶子不满地嚷了起来:“凭什么李向前可以插队,我儿子排队等分房都等了三年了,连个影儿都没有!”
“谁不是呢,我家两口子结婚都好几年了,还在天天打地铺呢,早知道闹一闹就能分到房子,我也跟着闹去了!”
桑来靠在门板上,慢慢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江跃其实没走远。
江一诺一出门, 就被卖糖人的麦芽糖绊住了脚。
江跃花了两分钱,给她买了一个。
江一诺用两根小棍搅着糖稀,站在巷口能玩半天。
江跃后背往院墙上一靠, 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他断断续续地听到女人话里话外对他的维护。
他垂下眼睑, 没动。
江一诺玩了好半晌,终于舍得把糖稀塞进嘴里。
她腮帮子鼓鼓的, 牵住江跃的手,含含糊糊道:“爸爸?”
江跃回神,弯腰将她抱进怀里, 加快步伐:“再不走快点, 我们诺诺就玩不成了。”
天黑后, 江跃带着孩子回来。
他拍了拍院门, 里面答应了一声。
很快,门开了。
桑来看到江一诺软软地趴在江跃的肩头, 眼睛几乎快粘在一起了, 就知道孩子肯定玩累了。
她笑了笑, 把江一诺接过去:“诺诺回家咯。”
江一诺顺势搂住她的脖子,黏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桑来抱着她往屋里走:“是不是困了?”
江一诺点头,头发轻蹭桑来的脖子。
桑来忍不住缩了下, 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妈妈给诺诺洗个澡, 洗完就睡觉好不好?”
江一诺“嗯”了一声, 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撒娇道:“我要妈妈搂着睡。”
落在后头的江跃,视线无意识地追逐着母女俩的背影。
桑来见男人始终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江跃?”
江跃不动声色地关上院门。
桑来估算着时间,提前在灶上烧了一壶水, 江一诺一到家就能洗。
夏天热,江一诺每天玩得一身汗,幸好头发短,顺道一起洗了。
自李向前一家子搬走后,生活跟院子一样,格外平静。
桑来每天忙着学习,江跃上午去单位,一般下午两三点就能回来带孩子。
这可把江一诺给高兴坏了,爸爸妈妈每天都在家陪着她。
两天后,公安局一个电话打到庆城运输公司的保卫科,通知江跃下午带着桑来去局里辨认嫌疑人。
吃完午饭,一家三口便出了门。
到了公安局,才知道跑掉的拐子已经抓到了。
拐子名叫赵金花,丈夫死后,她干起了媒婆的营生,顺带替人“过继”孩子。
说白了,就是拐卖妇女儿童。
桑来之前提供的线索,成了案子的突破口。
那日赵红霞被带到公安局,吓得六神无主,一看桑来送来的那幅人像,当场就认出了画上的人是她的堂妹赵金花。
公安立即去赵红霞的娘家蹲守,在今天凌晨,终于把犯罪嫌疑人赵金花捉拿归案。
桑来见了赵金花,确认了她就是那天拐卖江一诺的人。
她签完字,案子还没完,赵金花明显不是初犯,公安还得继续收集她的犯罪证据,剩下的就只能等了。
赵红霞被扣在公安局,问了好几天话。
她跟犯罪嫌疑人赵金花是堂姐妹,据娘家村里人说,姐妹俩小时候关系极好,而被拐的受害者又正好是她继子的女儿。
赵金花此前也并未在庆城作过案,事发当天,她是受邀来到庆城,来吃赵红霞外孙的满月酒。
姐妹俩当天见过面。
赵金花说她那天选择对江一诺下手,只是临时起意。
但方方面面,太过巧合了。
公安怀疑赵红霞知道赵金花的秘密营生,又或者两人就是同谋。
赵红霞当然矢口否认,可一切都要等赵金花那边的口供来证实。
她一时半会洗不清嫌疑,所以无法回家,只能继续留在公安局被反复盘问。
*
夫妻俩带着江一诺从公安局出来,便往家走。
拐子被抓到,桑来心里总算踏实了。
然而当晚,她又做梦了。
她看到已经步入老年的赵红霞和李向前,他们依旧住在隔壁。
而她像一缕游魂,漂浮在半空中。
老两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赵红霞啧啧称奇道:“老李,刚刚新闻说了,赵金花被判了死刑!她拐卖妇女儿童有二十来年了,真够黑心的。我以前还纳闷,做媒婆咋能赚那么多钱,上回回娘家,看到她在老家砌了三层的小洋楼,听说花了好几万呢!”
说完,她又有些后怕道:“那年小美生双胞胎,她还去吃了满月酒,抱过两个孩子……现在想想,她那时候不会是想对我们外孙下手吧?”
李向前只顾着看电视,根本不搭腔。
可能是年纪上来了,赵红霞越来越喜欢回忆往事,她继续道:“不过说起满月酒,江跃那个女儿好像也是那天不见的,没过几天,她妈桑来也死在外地了。老李,你说,那孩子是不是被赵金花拐走的?”
李向前擦了擦脚,皱眉道:“胡说什么呢?哪有这么巧的事。”
赵红霞自顾自道:“江跃前些年跟单位同事合伙开了运输公司,听说赚了不少钱,我看他们公司的大车上,全贴着他女儿的照片,都这么多年了,他还在四处找呢。”
李向前把擦脚布丢到茶几上,神色冷漠:“一个丫头片子而已,也就江跃当个宝,丢了也就丢了,重新讨个老婆再生就是了。”
赵红霞一脸认同:“是呀,不过江跃不成家也好,他这些年也不怎么回来,院里咱们一家住着也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