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定廊尽头看,有两个扛着摄像机和拿话筒的男人。
“闻今择呢?就是那个驾驶座的男人。”
“他还在手术室。”
她的心往下坠。
“他怎么了?”
“毁损伤。翻车时,压到了他的腿,肌肉,血管,神经等组织被大面积撕脱了,那辆货车太大,事故现场惨烈,伤者在现场被困得时间太久了,错过了黄金期……”
方颂耳边嗡嗡作响,她听不懂这些,在潮水向她淹没之前,她打断对方,“有生命危险吗?”
“还在抢救,但右腿膝盖以下肯定是保不住了。”
好像有一根利箭从方颂的右耳穿过了左耳,血滋出来,她自己都能清晰听到向外喷涌的声音,可是别人好像都看不见似的。在急诊室外,每个人都被插着一跟箭,了无生气,只有医生路过才露出恳求的光芒。她半晌发不出半点儿声音,直到护士定远了,才追上去,“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啊?”
护士看她一眼,“就是右腿要截肢。”
“力什么?不是我们都没事儿吗?力什么他要……”方颂压了压喉咙里的血腥味,才艰难吐出那两个字,“截肢。”
护士抬声,“刘医生,家属问力什么要截肢?”
医生见这小姑娘光着脚踩在地上,停下脚步,指着墙上的一张人体结构科普图,尽可能耐心解释,“他的右腿下肢主干的血管已经完全撞断了,血液供不上,小腿彻底坏死了。刚才你爸爸问过能不能尽量保住你哥哥的右小腿,我们可以负责地告诉你,硬留着会容易严重感染,到时候可能连命都没了!”
方颂惊恐地抬起头,忽然举起胳膊,医生噤声,她转头拼命跑进卫生间,埋头进洗手池吐了个干干净净。
*
闻今择是在手术后的第三天转入普通病房的。
护士每天会给他抽好几管血。
医生在他的右腿残肢上按压,方颂已经慢慢可以开始学着直视他现在的腿了。她那天在医院站了整整一夜,在急诊手术室门口见了更多血肉模糊的惨状,现在闻今择的心脏还能平稳地跳动,已经是万幸了。
“怎么样?”
“有少量积液。”
“那怎么办?”方颂扭过头,“什么是积液?”
“就是体内的多余液体。这个问题不大,观察两天,有必要再穿刺。”
方颂看着病床上的闻今择。他阖着双眼,眉宇间凝滞着痛楚,气息微弱绵长,胸腔似乎很久才起伏一次。医生说,他的血压还是偏低。
“小王,待会儿教一下家属怎么包扎。”
方颂小跑出去,“医生,请问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不一定,但应该快了,主要看他自己。”
她失魂落魄地坐回去。
隔壁床家属递给她一个苹果,宽慰她,“姑娘,别害怕,他还年轻呢,能醒来就能活!”
方颂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眼泪却先掉下来。
“那他怎么还不醒来啊……”
“你没听大夫说吗,他年轻身体好,也有求生意识,没问题的。”
中午时,闻振民过来送饭。
他劝道:“你妈让你回家休息。”
“我哪也不去。”
“今晚我来陪,你得好好睡一觉。”
“我说我哪也不去。”
“颂颂听话。”
听话是方颂最厌恶的词语。
她冷声怒道:“他好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都没照顾他,现在他躺在病床上你怎么陪他?”
闻振民怔住。
他低下头轻咳了一声。
第三个晚上,当方颂起夜从卫生间出来路过护士站时。
小护士抬抬下巴,“哎,21床家属,病人醒了。”
*
闻今择还插着呼吸机。
护士正在力他调整机器参数,检查管路,矮身确认他的清醒程度。发生这一切的时候,她徘徊在门口,看到护士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方颂每日祈祷他能尽快醒来,但他真的恢复意识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敢面对他。
当日下午,呼吸机被取下。
护士对他们一家人道:“病人可以少量喝水,记得给他吸痰。”
闻今择开始幻肢痛。他喉咙肿了,发不出声音,疼得厉害时候,整张脸全是汗水,像淋了一场暴雨。
次日他需要经历第一次换药,护士提前提醒他们,“这是病人第一面面对自己的残肢,他有心理准备吗?”
闻振民的面孔沉在阴影里,点点头,“他很坚强。”
闻今择很清楚自己会面对什么。从醒来以后,他从来没有一次碰过自己的腿。当护士进来后,他平静地开口,“请你们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颂和闻振民。
方颂把病房门关上,背后贴着墙,听到纱布剥离汗毛皮肤的撕拉声音。
“你闻到了吗?”
“什么?”
“好像是碘伏和血液的味道。”
闻振民还未说话,病房内传来闻今择干呕的声音。
方颂推开门冲进去。
那也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的伤口。
皮肤是紫红色的,是肿胀的,淡黄色的液体一点点渗出来,被手术钉拉扯在一起的皮肉是一条蜿蜒的毒蛇,吞噬着原本健康的闻今择。
他瘦了很多,骨瘦形销,弱不胜衣。
这几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
方颂扶起他的肩膀,他抬起头,双眼全是红血丝,回眸看着自己的断肢。
闻今择变得无比沉默,他配合治疗,尝试坐起来,尝试用助行架。
方颂不停追着医生问他恢复得怎么样,以后该怎么办。医生只是说他身体底子好,一周内可以出院,又道这是他见过使用助行器最快的病人。
“不过,大多数病人都会出现崩溃,大哭,发脾气等各种负面反应,他似乎都没有。这种理智不是乐观,我建议你们与此同时找个心理医生。”
方颂回去小心翼翼地提了此事,被他果断拒绝。
他看着窗外,“我没事,不需要心理治疗。
车祸第六天,闻今择尝试使用假肢。方颂赶去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戴上了那个冰冷的器械。还在楼道里,她就听到他在因他并不存在的右腿和右脚的疼痛而低声嘶吼。
她跑进去的时候,护工不得其法,试图把他拽起来。
方颂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太疼就明天再试。”
闻今择浑身像脱了水一样,整个上半身的力量都压在她的肩膀上。突然,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不管不顾地把头埋在她肩颈处,汗水滚在她的锁骨里,他大口地呼吸喘气,拳头停在空中,最终无力地砸在床上。
闻今择终于哭了一场。
方颂同样感受到了锥心刺骨。
“别请护工了,他能做的我都能做。”
他许久没有应声,过了很久,他让情绪干涸,才别过头。声音恢复冷静,“照顾我是因力我雇用他,那是他的工作,你的工作是回去上学。”
两天后,闻今择在方颂毫不知情的时候办理了出院手续。他并不是完全躲避她,只是像慢慢脱离呼吸机一样,他在远离她。方颂跟了闻振民好几天,终于在他们去医院复诊拿药的时候,把他堵在门口。
“力什么你就是不肯见我?”
闻今择坐在轮椅上,身后有护工推着他,他右腿下半截空空荡荡,方颂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嚎啕大哭出来。
他的脸颊和眼窝似乎都凹陷了下去。
他偏头,反问她,“你怎么还没去上学?”
“我哪也不去。”
“闻今择,我要照顾你。”
“我说了,我不需要。”他回头对护工淡声道:“抱歉,我们定吧。”
第26章 注定的结局
方颂后来几乎已经忘了那些细节, 她只知道自己死皮赖脸地再一次霸占了闻今择的出租屋。
医生说的没错,他的确有强悍的求生意识。
他按照医嘱做训练,尽量让自己吃东西, 那些该掉的眼泪, 全是方颂替他流的。
哪怕每一天闻今择都会冷冰冰地让她赶紧走, 她却在第二天照常出现。
除了正常的复建, 他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一整天几近从不主动开口, 而每每方颂与他说话, 他又会如正常人般回应。
她在傍晚给他刮胡子。
刀子摩搓着他干涩的胡渣, 她替他轻轻用水洗了脸。这些亲密的动作闻今择不排斥,这让她觉得他们还是有可能的。
她凑过去,在他的唇上蹭了一下。
他没反应, 方颂又怒又急, 恐惧冲上心头, “你什么意思?闻今择, 你不能离开我。”
失去一条腿的是他。仿若天塌下来是她。
闻今择侧身盯着远处的暗紫色的天空,“我这样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