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81)

  “如何?”众人齐声问道。

  “气血不畅。”温洵从牙缝中挤出这四个字。

  中郎将得意地长舒一口气:“来人,快把徐大人送回去。”

  两名身强力壮的府兵应声入内,一左一右将徐寄春稳稳架起,快步向外走去。

  陆修晏在前引路,十八娘小步紧跟在后。

  走出很远,灵堂中断断续续地飘来几句议论声。

  “真是奇了!大家一同进的地室,为何独独徐大人昏迷?”

  “徐大人一个文弱书生,哪经得起地室里的阴气一冲?还是太年轻喽。”

  “赵大人言之有理。”

  日头偏西,叫卖声稀落下去。

  徐寄春从昏沉中苏醒,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

  一人一鬼分坐床头床尾,叹气声此起彼伏。

  徐寄春偷偷伸了个舒畅的懒腰,神情慵懒满足。

  接着,他收敛神色,挣扎着从床上撑起,气若游丝道:“我怎么回来了?”

  十八娘:“子安,你可算醒了。”

  陆修晏:“子安,你这身子骨太差了!你从明日起随我习武,准保你筋骨强健起来。”

  十八娘:“你等子安好了再提这事。”

  陆修晏:“行,听你的。”

  “你方才晕倒在裴府。”一人一鬼围到徐寄春身边,七嘴八舌道,“温道长说,你在地室憋闷太久,导致气血不畅,嘱咐你好好休息几日。”

  徐寄春捂着胸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

  见他面色透出红润,似是好转之色。

  陆修晏不容分说地将他按回床上,顺手扯过被子,三两下把他裹得只留个脑袋在外面:“刚好转些,你别乱动了。”

  十八娘也道:“明也说的对,你身子差,别又着凉了。”

  陆修晏的手死死压在被角,徐寄春只好认命地躺了回去。

  时辰尚早,一鬼二人闲来无事,又说起案子。

  不过,比起案子,十八娘心中横着另一件好奇之事:“明也,为何裴将军的兄嫂待沈夫人颇为疏离?”

  陆修晏环顾左右:“你们真想知道?”

  “嗯!”

  一人一鬼异口同声,毫不犹豫。

  陆修晏:“当年裴叔叔游历至溪州遇险,沈姨母为救他,落下了一身伤病。成婚后,裴叔叔为方便照料她,自此长居京城,与家族日渐疏远。再者,沈姨母心气高,不大瞧得上裴家人。”

  一个娇生惯养的国公府贵女,一朝嫁入武将世家,周遭谈论的都是兵法和战阵。

  这其中的隔阂与不适,可想而知。

  十八娘兀自蹙眉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溪州远在千里之外,沈夫人一个大家闺秀,如何离京?又如何救人?”

  陆修晏摊手,无奈道:“裴叔叔亲口所言,做不得假。他说一睁眼,便看见满身是伤的沈姨母躺在他身边。”

  被迫裹在被中的徐寄春,反复喃喃“溪州”二字。

  他闭上眼,眼前迷雾翻涌。

  而在迷雾尽头,是一卷模糊的古籍虚影。

  他拼命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只看到一个地名的轮廓:溪州。可他记得,与此地相关的,分明还有件极特别的物事……

  一人一鬼的交谈声依次传来,徐寄春猛然惊醒:“是蛊!”

  溪州人,擅蛊术。

  百虫入瓮中,令自相啖,余一种存之,即此名为蛊。

  蛊入人腹,食人五脏,急者止在旦夕。

  第55章 鸳鸯蛊(六)

  “他死于蛊毒。”

  一人一鬼相视一眼, 齐声发问:“蛊毒是什么?”

  还未等到徐寄春的回答,他已一把掀开被子跃下床榻,抓过外袍就往外冲:“快去找武大人, 那个女子没准是溪州蛊女!”

  “哪个女子啊?”

  “六出馆中,那个行径古怪的女子!”

  陆修晏随他跑出门,十八娘慢腾腾跟在两人身后,越想越困惑:“他跑得比明也还快,瞧着没事啊……那他怎么会晕倒呢?”

  两人的身影渐远, 她的心头忽地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难道徐寄春看见她与温洵在一处,醋意大发, 才故意装晕,只为打断他们的交谈?

  念头方起,十八娘自己先吓了一跳,赶忙用力甩头:“不会的, 子安绝不会是这种人!”

  刑部官署内堂。

  武飞玦前脚刚从手下口中得知,徐寄春查案晕倒;后脚便似活见鬼一般, 看见徐寄春生龙活虎地朝他飞奔而来。

  那精神头, 竟比自己的外甥还要足上几分。

  据说“不省人事”的徐寄春已近在眼前,武飞玦飞快地眨了眨眼:“子安,你身子不适, 不必强撑。”

  稍稍站定顺了口气, 徐寄春便急切地问道:“大人, 下官想知道裴将军当年在溪州的一切。”

  “溪州……”

  武飞玦关于溪州的记忆,只有师兄裴叔夜。

  二十四年前的裴叔夜,深陷于人生的迷惘之中,对于是留京还是赴边,何去何从, 举棋不定。

  他的父亲武太傅,为裴叔夜出了一个主意:先历山川,再抉余生。

  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午后,裴叔夜走了。

  然而,一年后。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沈衔珠,以及一个舍命相救的故事。

  这个舍命相救的故事。

  武飞玦顿了顿,才有些迷茫地说道:“师兄说他在溪州遇险,是沈夫人救了他,甚至为了救他,伤了身子。”

  在世人眼中,门第悬殊、性情迥异的裴叔夜与沈衔珠。

  因为一个救命之恩,被一根红线硬生生绑在一起,成了夫妻。

  裴叔夜当日的迷惘,有了答案。

  开始的几年,沈衔珠旧疾频发。

  她需要他这个夫君照顾,所以他只能留在京城。

  可是,沈衔珠如愿嫁进裴家,却终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仿若置身空门。

  裴叔夜既娶沈衔珠,亦疏远了家族亲眷。

  因她厌弃裴氏门风不喜他的家人,他连家宴都不能去。

  一桩姻缘,换来两个人的形单影只,画地为牢。

  救命之恩。

  与其说是缘,不如说是债。

  徐寄春问出十八娘方才的疑问:“溪州远在千里之外,沈夫人一个大家闺秀,如何离京?又如何救人?”

  “当年沈夫人赴鲁国公府表亲之邀,前往溪州大乡县小住。”武飞玦叹息一声,一五一十道出原委,“其间外出,她在一处山洞中救下为山匪所伤的师兄。此事有鲁国公府的下人与乡民为证,人证物证俱在”

  十八娘在旁:“下人自不必说,乡民可以买通。沈夫人救人这事,绝对有蹊跷!”

  徐寄春认同地点点头:“大人,裴将军为何会被山匪所伤?”

  武飞玦抬手轻点自己的眉心:“这里受损,前尘尽忘。”

  徐寄春:“恰好忘了溪州发生的事?”

  武飞玦颔首,沉声道:“师兄何尝没有疑心?奈何沈夫人为救他重伤垂危,他忙于照料。千头万绪之下,查证只得被迫搁置。”

  等沈衔珠稍有好转,已是一个月后。

  大夫一句“沉疴未除,非寻常药石可医”,返京一事变得刻不容缓。

  溪州,自此成了深埋于裴叔夜心头的旧刺。

  不敢碰不敢问,盘踞不去。

  故事讲完,武飞玦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面前的两人:“你们会为了骗一个人,不惜伤害自己,甘愿落得个缠绵病榻、余生半死不活的下场吗?”

  陆修晏:“不会。始于欺骗的爱,还能叫爱吗?”

  明知对方不爱自己,却偏要强求,不惜以自伤为筹码,去赌他一生的愧疚。

  这并非爱,而是自欺欺人。

  徐寄春倒有不同见解:“若彼心似明未明,适当的欺骗而非恶意欺瞒,未尝不可。自然,智者自知,仁者自爱。若执刃自伤,以求垂怜,实在不可取。”

  譬如他,只敢装晕,生怕十八娘与温洵多说一句。

  邙山的秋景,他去瞧过,极好。

  但是,与十八娘同游赏景的男子,只会是他,而非温洵。

  “意诚而后心正。”话音未落,陆修晏当即反驳道,“欺妄如浊水,纵有万般缘由,其浊不移。”

  难得听外甥侃侃而谈,武飞玦面露欣慰之色。

  十八娘眼见在场三个男子的议论越发不着边际,终是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查案啊!”

  离得最近的徐寄春第一个回神,干咳一声,顺势转了话头:“大人,下官怀疑,裴将军死于蛊毒。”

  “蛊毒?”

  “下官还疑心此蛊在裴将军体内蛰伏已久。若溯源而上,此蛊应出自溪州!”

  武飞玦:“为何?”

  徐寄春:“回大人,理由有三。一在尸证,裴将军死后面色青黑,七窍有黑血渗出,与古籍所载蛊毒发作之状全然吻合。二在人心,裴将军生平唯溪州一行记忆成迷。三在蛊术,世间仅溪州一带盛行蛊术,且绝不外传。三者皆指向溪州,恐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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