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80)

  要么她心中有鬼,要么这间地室中暗藏秘密,她或裴叔夜不愿外人知晓。

  其二:若沈衔珠不知晓。

  可寝具完整, 枕上压痕清晰,陈设井井有条,明显裴叔夜常宿于此。所谓的鹣鲽情深,恩爱夫妻,又从何谈起?

  总之, 不论何种猜想,沈衔珠显然对他们有所隐瞒。

  十八娘飘到案前:“子安, 你过来瞧。”

  徐寄春闻声举着烛台走过去:“有人在这里写过字。”

  时隔多日,砚台中的墨迹早已干涸凝结,但笔架上悬着的一只狼毫却未被清洗。其笔锋墨硬,与两旁洁净的毛笔相比, 格格不入。

  “明也快回来了,上去说。”

  一人一鬼沿着台阶, 原路折返。

  未等太久, 陆修晏脚步匆匆推门而入。

  而在他的身后,三名绯袍官员与金吾卫中郎将一齐涌入,沉默地立成一排。

  陆修晏走到徐寄春身边, 小声解释:“沈姨母说, 她不知道书房下有地室。我怕下面有古怪, 便叫来了他们。”

  原是如此,徐寄春抬手指向身侧的入口:“查案要紧。诸位大人,直接移步地室吧。”

  中郎将一声令下,门外的两名府兵应声,立刻提起灯笼没入幽深的地室中。房中众人见状, 依次敛声屏息,小心翼翼地跟随而下。

  地室内涌入太多人,本该凝滞污浊的空气,却仍保留着一丝流动的新鲜生机。

  中郎将眉头一展,三下五除二便找到答案所在。

  墙壁高处,那数十道几乎与砖石融为一体的细长缝隙,便是地室的窗户。

  地开天窗,与地上相通,将气息悄然引入。

  如此一来,即便在此久居,也毫无憋闷之感。

  中郎将带着两个府兵在地室中转了一圈,确定地室仅一个入口。

  徐寄春适时将众人目光引向笔架:“诸位大人,此处有异。”

  众人循声回头,齐齐围到案前。

  徐寄春取出那只异常的狼毫:“此笔下方有墨迹滴落,笔锋干硬板结,显是使用后未及清洗。这地室即为将军所用。本官目前倒有一个推测,案发当日,裴将军正在此处书写,因突遇变故,以致仓促搁笔。”

  官员中,有人反驳到:“不一定是案发当日。”

  话音未落,一旁的中郎将斩钉截铁道:“末将与裴将军共事多年,深知其习性。将军每每停笔,墨迹未干之时便已洗净笔毫。纵有万分火急的军务缠身,至多不出半日,也定会亲手料理妥当。”

  众人陷入沉思,或捏眉心或抚须,一言不发。

  徐寄春轻咳一声:“裴将军当日既动过笔,定然留有字迹。然则地室与书房之中,却不见任何书信,岂非蹊跷?”

  裴叔夜自六出馆回府后,便将自己隔绝于书房之内,除却入宫面圣,再未踏出半步。

  若他真的留有书信,书房与地室,便是最可能的藏匿处。

  大理寺沈少卿道:“徐大人怀疑当日有第二人存在?此人在裴将军死后,拿走了书信?”

  京兆府赵少尹提出另一种可能:“或许当日裴将军正欲提笔,便被人打断,实则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耳边:“他写了两张纸。”

  徐寄春眉心紧蹙,脱口而出:“为何你肯定是两张纸?”

  众人回神,面面相觑。

  陆修晏站出来打圆场:“哈哈哈,子安问我……问我。”

  十八娘手指轻点纸张下方的墨印:“傻子,纸上写了呀。”

  徐寄春目光一沉,依言凑近,茫然沉吟道:“万同和……”

  他并非京城人士,自是不知这三字的含义。

  倒是一旁的赵少尹捡起案上的纸张,指尖轻轻一捻,忽然笑出声来:“我们真是糊涂了,这真相不就明摆着吗?裴将军被害当日,确实用过两张纸。”

  “为何?”徐寄春更加疑惑。

  “因为万同和的纸,很贵很难买到。”十八娘笑吟吟。

  赵少尹:“万同和的纸肤如卵膜,坚洁如玉。奈何工艺繁复,每年所出不过百刀。因而早年间便立下铁规:每月仅限十张,多一寸都没有。”

  沈少卿补充道:“万同和每月十九日会派伙计送纸。我府上也有,这是本月送来的纸。”

  九月十九日,万同和伙计送来的纸,被送进裴叔夜书房。

  九月廿日,他的尸身被其夫人发现。

  前后相隔仅一夜,两张纸却莫名消失。

  “诸位大人,看来我们得问问沈夫人了。”地室内鸦雀无声,赵少尹环视在场每一个人,不急不缓地开口,“九月十九日,唯有她进过书房。”

  众人皆颔首附和,随他走出地室,直奔灵堂而去。

  一问地室来历;

  二问沈衔珠九月十九日进书房的目的。

  面对第一个问题,沈衔珠先是一怔,随即掩唇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笑意悲凉中带着一丝嘲讽:“枕边人背着我修地室!我一个被欺瞒、被背叛的人,从何知道来历?”

  赵少尹:“沈夫人,我们并非有意为难你。但恕下官直言,你与裴将军相伴二十余载,他常宿地室,你当真毫无察觉吗?”

  沈衔珠背过身去,语气决然:“赵大人,我说了不知便是不知。”

  除了裴叔夜,无人能勘破她话中的真伪。

  众人交换过眼色,由徐寄春接着问:“沈夫人,下人提及九月十九日,你曾在书房逗留约半个时辰。若只是夫妻寻常叙话,似乎不必如此之久。不知当日你与将军具体所谈为何?”

  恨意翻腾不休,沈衔珠缓缓扫过众人,包括跪地痛哭的儿子裴昭文。

  她一身素白丧服孤立于灵枢旁,双目蜿蜒流下两道深红血泪,竟骇得满堂之人噤若寒蝉,无一敢动。

  鲁国公刚与裴家人吵完,喘息未定,又听闻妹妹被三司官员刁难。

  他气得冲进灵堂,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五日已过,真凶逍遥法外,诸位不去追查真凶,反倒合起伙来为难一个未亡人?珠娘一介女子,还能杀裴三郎?”

  裴家兄嫂从下人口中得知地室一事,紧随其后而来。

  三家人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

  一时之间,人影晃动,推搡叫骂,灵堂乱得如同市井吵嚷之地。

  鲁国公夫人见小姑子受尽委屈,眼眶一红,拉起她的手便往外走:“珠娘,这裴家不待也罢!你随嫂子回府。”

  沈衔珠伏在灵枢之上,十指抠住边缘:“嫂子,我走不了了……”

  吵闹争执间,十八娘听见一声清晰的呼唤。

  她回头,望见温洵站在院中。他一身道袍,温润如玉。

  十八娘飘过去:“温道长,你来做法事吗?”

  温洵纠正她的称呼:“我说了,你可以叫我亭秋。”

  十八娘:“我觉得温道长好听些。”

  一股落寞从心底涌上喉头,温洵垂着头,神色难辨,语气却坚定:“温道长是旁人的称呼,我喜欢你叫我亭秋。”

  十八娘抿紧了唇,不敢接话。

  她怎么感觉,温洵好像也喜欢她?

  索祭前,她一贫如洗,反觉天地宽阔,自在无拘。

  索祭后,她虽堆金积玉,却似枷锁缠身。那些她无意招惹的爱慕,成了压在心头的负累。

  果然,鬼不能做不劳而获的事。

  “一个称呼而已。若你不愿,我亦不勉强。”温洵不知她心中所想,有些失落道,“我陪师兄入府做法事,做完便走。”

  自入秋后,邙山云海秋枫,山下芦花胜雪。

  知她爱热闹,他有心邀她入观赏景,却一直等不到她。

  从前,她是天师观的常客。

  那时的他不满足于只听到她的声音,心生执念,日夜期盼能早日看见她。

  后来他如愿以偿,代价却是她入观的次数越来越少,直至形影尽绝。

  前些日子,他甚至去过徐寄春的宅子打听,拜托其为他带话。今日难得见到她,他正欲开口邀约,忽闻一声惊呼——

  “徐大人!”

  “你儿子晕倒了……”

  “啊?”

  十八娘反应过来,慌忙折返灵堂。

  只见徐寄春软绵绵地蜷在地上,双手垂落,已然不省人事。

  众人围拢过来,关切声嗡嗡作响。

  经验老道的中郎将笃定道:“定是在地室憋闷太久,气血不畅所致。”

  十八娘心急如焚,转头望向温洵,眼中尽是惶急与恳求:“温道长,你通晓医术,拜托你瞧瞧子安。”

  温洵低应一声,俯身探指按上徐寄春的脉搏。

  指尖之下,脉来一息四至,脉象从容和缓,全然不似有疾之象。

  疑心自己诊错,他换了只手继续把脉,脉象却依旧稳健。

  脉象平稳,人却昏迷不醒?

  一瞬的迟疑过后,温洵盯着徐寄春紧闭的眼睑,暗暗无语道:“装得可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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