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47)

  目光在徐寄春面色发沉的脸,与清虚道长散乱的发髻间来回逡巡。

  十八娘眉头紧蹙挠挠头,眸中满是茫然:“他一个胆小道士,能出什么事啊?”

  “他杀人了?”

  “啊?!”

  十八娘一脸错愕, 陆修晏更是不可置信道:“他杀谁了?”

  “一位兄长的娘子。师兄驱鬼时,把她杀了。”徐寄春长话短说,“我原本想进县狱,向师兄问个明白。奈何狱规森严,不得其门而入,只得先去问斯在。”

  陆修晏:“你想进县狱?”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你有法子?”

  陆修晏挑眉一笑:“洛水县衙不行,京山县衙可以。”

  十八娘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京山县衙的周县令是你姑父!”

  陆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联姻自然甚广。

  譬如三女陆息,便嫁与其父陆太师的门生周灵宗。

  喜上加喜,亲上加亲,一时传为美谈。

  “走走走,我带你们进去。”

  有了陆修晏作保,徐寄春再入县狱,自是畅行无阻。

  方才还以“狱规”相拦的那名衙役,眼下不仅亲自躬身引路,更是热心替他备下了一番堂皇说辞:“侍郎大人今日乃是随小人入内探视。”

  县狱在县衙西南角,低矮、逼仄。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左右,各站着一个腰佩短刀的狱卒。

  衙役上前交涉,三两句便使得狱卒放行。

  一声 “吱呀”的钝响过后。

  牢门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能将人呛个跟头。

  三人掩住口鼻随衙役往里走,穿过前院的看守房,便是东侧的外监。

  再往里进,才是关押死罪囚犯的内监。

  因钟离观武艺高强,狱卒将其关入一间孤立石室。镣铐加身,木枷紧锁,室内一片漆黑,不辨五指,门上只留一个巴掌大的小窗。

  衙役将三人引到门口:“侍郎大人,三公子。牢门的钥匙一向是县丞大人亲自收着的,小人不敢擅动,只得委屈二位站在此处说话。”

  徐寄春拱手向他道谢,顺势掏出一块碎银塞到他手上。

  衙役眼疾手快,五指一收便将银块藏进掌心,随即抬手揉了揉肚子,扯着嗓子喊道:“内急难耐,小人去去就回。”

  等他一走,徐寄春立马通过小窗呼喊钟离观:“师兄。”

  正闭目打坐的钟离观睁眼回神,拖着沉重的脚镣往门后冲:“师弟,你怎么来了?”

  徐寄春:“师兄,我们不能待太久。我只问你一句,到底是不是你杀的人?”

  闻言,钟离观委屈得快哭了:“不是我,是她自个往我剑上撞。”

  今早城门一开,舒迟便出城上山,请清虚道长下山捉鬼。

  清虚道长听他寥寥几句,猜测是鬼物作祟,吩咐钟离观下山瞧瞧,必要时再作法驱鬼。

  于是,钟离观背上桃木剑与长剑,带上捉鬼的行头,随舒迟直奔崇让坊的樊宅。

  两人刚踏进院门,眼前便是骇人一幕:岳纫秋追着樊临舟撕咬,而樊临舟一边哀嚎求饶,一边用手臂推搡遮挡。

  可岳纫秋力大无穷,竟张口死死咬在樊临舟露出的小臂上。

  她面目狰狞,喉咙里滚动着低吼,看那架势,好似要活生生从他臂上撕下一块肉来。

  钟离观见势不对,忙抽出桃木剑上前帮忙。

  舒迟壮着胆子上前,趁钟离观与岳纫秋缠斗之际,一把拖走受伤的樊临舟。

  岳纫秋空有一身蛮力,但招式全无,只会胡乱扑咬。

  不过三两回合,钟离观一记擒拿手反剪其双臂,将她压在地上制服。

  为防她出门伤人,钟离观当即吩咐樊临舟找来两截绳索。

  之后,三人合力捆住她的双手双脚。

  钟离观近前,细细观察岳纫秋。

  见她全身抽搐,目光呆滞涣散,面色苍白发青。

  再一号脉,其脉搏紊乱,时有时无。

  钟离观据此断定:岳纫秋被不惧阳光的鬼物附身,需在阳气最盛的午时三刻开坛作法,以阳克阴驱鬼。

  离午时三刻尚有一个时辰,钟离观与樊临舟商议过后,当机立断决意今日便作法驱鬼。

  午时一刻,法坛设好。

  糯米、鸡血、黑狗血等至阳之物准备妥当。

  午时二刻,香炉插香。

  青烟缭绕中,岳纫秋被捆缚在法坛前的椅子上,她低垂着头,不时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

  午时三刻,日头正悬中天。

  吉时到,开坛。

  钟离观击磬三声,手持净水,步罡踏斗,遍洒坛场。

  变故发生在钟离观手回到法坛后。

  原本被缚于椅上、位于法坛前的岳纫秋,头颅以极为僵硬姿势,一寸寸地抬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腕上与脚上的绳结竟莫名松脱。

  三人再一晃眼,她已如脱枷的恶鬼,径直扑向离她最近的舒迟与樊临舟。

  钟离观:“她的脸突然变得很奇怪!”

  徐寄春:“哪里奇怪?”

  “一半正常人脸,一半扭曲鬼脸。”

  那是一张可怖至极的脸。

  一边尚是人形,柳眉杏眼,分明是岳纫秋素日温婉的模样。

  而另一边软塌塌、血糊糊的人皮却正在腐坏,颧骨处的皮肉烂成黑褐色的脓洞,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一只眼亮如星辰,秋水盈盈。

  另一只眼则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瞳仁里竟没有半点光。

  她扑向二人时,脸上的腐肉还簌簌往下掉渣。

  樊临舟与舒迟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两人僵硬地坐在地上,明明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钟离观大喝一声:“你们快出去!”

  舒迟回过神来,顾不上害怕,一把攥住樊临舟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人手脚并用地扑到门边,惊恐地摸索着门闩。

  岂料,两人正要开门逃走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樊宅院中,风止声歇。

  岳纫秋双眼圆睁,倒在血泊中。钟离观僵立在原地,手中长剑兀自滴血。

  见此情形,樊临舟回头扑到岳纫秋身上。

  见她气息奄奄,命若悬丝。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悲恸欲绝的哭嚎。

  一场捉鬼的法事,不仅未捉过鬼,还闹出一桩人命。

  舒迟后知后觉跑出门报官。

  京山县尉带着一队衙役赶到樊宅,钟离观满头大汗,握着剑瘫坐在地。

  徐寄春:“你为何说她自个往你剑上撞?”

  石室内空气燥热黏滞,钟离观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喉咙干得发紧。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方道:“非是我刺,而是她直挺挺朝我剑上扑,我实在来不及撤剑。”

  十八娘:“你明知是鬼物附身作祟,桃木剑才是克星,为何用寻常长剑?”

  钟离观:“起初我以桃木剑应对,但根本挡不住她。后来她扑向二人要下死手,我为了自保,也为了阻止她,才被迫换了长剑。”

  作法前,令岳纫秋避之不及的桃木剑,在她挣脱束缚后,没了作用。

  待舒迟扶开樊临舟,钟离观只好抽出长剑,小心与她周旋。

  他自幼学武学医,对人周身关节、穴位了然于胸。

  用长剑并非意在杀伤,只为化解她的攻势,以求最快将其擒拿。

  她来势汹汹,他如临大敌。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扑到他的剑上。

  钟离观自责道:“附身她的鬼物,道行极深。我本该立刻上山去请师父,却不自量力,妄想凭一己之力将其降服。我狂妄自大,才害死了她……”

  “你是为师的大弟子,出师自立门户是早晚之事。今日这番际遇,也算给你长了一个教训。”清虚道长将拂尘伸进小窗,轻轻敲了敲钟离观的脑袋,“为师下山前卜得一卦,正是困卦。纵你身陷囹圄,这回亦可绝处逢生。”

  钟离观闷声应好:“师父,岳娘子头七,你记得帮弟子烧捆纸钱。”

  清虚道长:“行,你的私房钱藏在哪儿?”

  石室中沉默片刻,爆发出一声无语的怒吼:“师父,我可是你大弟子!一捆纸钱,才十文钱!”

  “亲兄弟尚讲究明算账。你我师徒,既无血脉关系,更应将这‘账目’理清,彼此香火不欠,情分才长久。”

  “在我枕头下。”

  “好勒。”得到他的私房钱所在,清虚道长满意抚须,转身催促徐寄春离开,“好徒儿,我们走吧。”

  徐寄春:“师兄,我会尽力找出真相,你切勿有过激之举。”

  钟离观:“我明白。”

  说罢,钟离观拖着脚镣,又回到角落打坐。

  徐寄春招呼十八娘与陆修晏出去,边走边说:“我明日要上朝,白日恐难抽身。师兄的案子……十八娘,可否劳你带着明也先行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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