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46)

  今时不同往日,今夜伯父一家谋害他的事败露。

  他爹握着堂兄的把柄,自是成竹在胸,再也不怕伯父去御前告状。

  十八娘:“你祖父不愿意怎么办?”

  陆修晏:“你跑走后,四叔骂了祖父半个时辰。祖父气急攻心,怕是要大病一场。我爹让我收拾收拾,我们一家明日便搬走。改日再请圣上出面,协商分家一事。”

  门外路过的奴仆,见陆修晏房中灯火俱熄,以为他不在,便掩口窃窃私语道:“唉,三公子真可怜……”

  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

  真相乍然揭晓的一刻,才知这锦绣堆养出的,尽是阴险毒计;圣贤书中藏着的,全是魑魅魍魉。

  奴仆们叹息几声,轻手轻脚离开。

  房中静得可怕,十八娘陪坐在陆修晏身侧,见他面容晦暗难明,只沉默地听着阶下奴仆的窃窃私语。

  她瞧着他这般难受的模样,心里发酸,哽咽道:“明也,今日之事全怪我。”

  陆修晏回神,语气极为平淡:“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若非你,我尚不知堂兄自小便恨我入骨。”

  他第一次见鬼的年纪,是七岁。

  堂兄长他七岁,是十四岁。

  他原以为堂兄对他的恨,只有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奚落。

  直至今日,亲耳听见堂兄与道士那番熟稔的密谋,方知堂兄巴不得他去死。

  陆修晏:“儿时我被厉鬼纠缠后,伯父热心帮我找道士。今日那个道士也来过,煞有其事地开坛做法,还用桃木枝打我,最后从我娘手里骗走了五十两。”

  堂兄引来厉鬼吓他,伯父找来道士骗他娘的钱。

  想通这父子俩的层层算计后,一阵恶心先涌上心头,可他越想越觉得可笑至极。

  为了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位置,他们竟费尽心机,欲置他于死地。

  十八娘拍桌站起来:“明也,你别怕。我认识一个鬼,比什么厉鬼、恶鬼之流都可怕。明日我便回家,请她时刻保护你。”

  陆修晏摇头婉拒:“鬼还没有人可怕。人我都杀过,我早不怕鬼了。”

  前厅的吵闹声渐渐低下去,徐寄春从昏沉中醒转,视线扫过房中,却瞥见一人一鬼趴在门缝偷听。

  他信步走过去:“你们在作甚?”

  十八娘示意他蹲下:“外面吵架呢。”

  “……”

  吵架的人,是陆修晏的伯父陆延祐与四叔陆延禧。

  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左相陆延祐,在家却吵不过四弟陆延禧。

  譬如,陆延祐骂陆延禧无妻无子,日后无人送终。

  “大哥,我若生出怀仁那般蠢钝如猪、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会败家惹祸的孽子。”陆延禧冷哼一声,语速越发快,语气越发刻薄,“我宁愿死后坟头长草断香火,也省得活着被他活活气死,累得全家沦为满城笑柄。”

  陆延祐被噎得说不出话,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驳斥不出。

  他气得手指发抖,粗喘半晌,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四个字:“无耻之尤!”

  说罢,他拂袖而去,脚步踉跄。

  与陆延祐的气急败坏对比鲜明,陆延禧气定神闲地踱到陆修晏门外:“听够了就出来。”

  陆修晏推门出去:“四叔,我没偷听。”

  陆延禧往里走了两步:“谁在你房中?”

  躲无可躲,徐寄春索性从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世叔。”

  陆延禧眼皮未抬:“你还不走吗?”

  他态度冷漠,徐寄春不敢久留,立马往外走。

  陆修晏正欲伸手挽留,陆延禧又冷冷甩出一句:“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着他那败家儿子给你灌一盅鹤顶红?”

  “四叔,那我走了。”

  “滚吧,别回来了。”

  陆修晏回房揣上一包银锭,快步追上出府的徐寄春。

  唯恐徐寄春多心,他一再解释:“四叔向来性情古怪,对我这个亲侄儿说话也是这般刻薄。你若不信,可问十八娘。”

  十八娘乖乖点头:“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

  一想到陆延禧的眼神,徐寄春仍心有余悸:“你四叔从小便是如此吗?”

  陆修晏一边数银锭,一边回他:“不是。十几年前吧,他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就像换了个人,专门跟祖父和伯父作对。每逢家宴,他定会寻个由头,指桑骂槐地闹一场。”

  坊间喧嚣散尽,青灰色夜幕自四方缓缓合拢。

  夜入亥时,徐寄春奔波一场,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回家后连烧汤沐身的力气都没了,只得强撑着提了一桶凉水进屋,草草洗去一身疲乏。

  水珠还顺着发梢往下滴,人已重重栽倒在床。

  十八娘喊不醒他,气得跑去书房找陆修晏诉苦:“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等他老了,头风发作,我看他后不后悔。”

  陆修晏只当她是忧心儿子,温声宽慰道:“子安偶尔放纵一次,不碍事的。”

  “你和他狼狈为奸,自然向着他。”

  “……”

  十八娘扁着嘴抱怨了两句,便蔫蔫地飘出了房。

  临走前,陆修晏忽地喊住她:“十八娘,谢谢你。”

  十八娘不解:“你谢我作甚?”

  陆修晏眉目舒展,笑如朗月入怀:“没什么,想谢谢你罢了。”

  多年前,谢谢你帮我赶跑厉鬼。

  多年后,谢谢你又一次帮我赶跑厉鬼。

  直到回到石榴树下,十八娘仍未想通陆修晏为何要感谢她:“我又不是救他的女鬼……难道感谢我鬼美心善,今日误打误撞遂了他的心愿,让他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国公府?”

  十八娘今日听道士提起女鬼,曾怀疑过那个女鬼是自己。

  不过,那道士后面又补了一句,“那女鬼背后有几个厉害的鬼撑腰”,更直言,“那女鬼早已被鬼差缉拿”。

  她这才确定:救陆修晏的女鬼,定然不是她。

  毕竟,楼中的另外几个鬼忙着找人要供品,从不搭理她。

  她每回帮人赶跑吓人的鬼,一向讲究以理服鬼。

  那些鬼看她能言善辩,才落荒而逃。

  “我真是讲理的好鬼!”

  翌日,寅时中。

  徐寄春茫然睁眼,勉强起身换上官服,脚步虚浮赶去刑部官署。

  等他去了才知,今日朝中京官十有八九都告假在家,六部冷清,衙门空荡。

  更遑论,一早连燕平帝也轻车简从,至陆太师榻前问疾。

  徐寄春强打精神,硬撑着写完皇陵案的奏谳文书,将文书呈给同样以手撑额的武飞玦过目后,身子便再难支撑,干脆告假回家。

  日头毒辣,家中静得发闷,一人一鬼不知去了何处。

  徐寄春趔趄着扑向床榻,甫一沾枕便入困盹。

  不知沉沉睡了多久,耳边忽闻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每一下,都重得像是要将门板拍碎。

  意识昏沉间,他从杂乱的梦境中惊醒,趿着鞋跌跌撞撞跑去开门。

  来人是头发乱糟糟的清虚道长,往日清癯的脸上满是惶急,一见他便痛苦哀嚎:“好徒儿,你师兄杀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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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鹤仙:你在外人面前这么宣传我?[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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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半面妆(三)

  “杀人?他杀了谁?”

  “就你那个书生朋友的娘子。”

  “啊?”

  钟离观杀了樊临舟的妻子岳纫秋。

  准确来说, 是钟离观作法驱鬼时,误杀了岳纫秋。

  清虚道长此刻方寸大乱,哪里说得清来龙去脉。

  翻来覆去, 他只说清楚了两件事。

  第一:岳纫秋已死;第二:钟离观已被京山县衙抓走。

  至于其他?一概不知。

  徐寄春彻底清醒:“斯在呢?就是上山请你捉鬼的男子。”

  清虚道长一脸苦相:“听说他是人证……”

  顾不上关门落锁,徐寄春带着清虚道长,脚步匆匆赶去京山县衙。

  无奈已过申时,县衙早已退堂散衙,只余零星几个直宿的衙役。

  几人或倚或坐, 拿腔拿调,任凭徐寄春如何说道, 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其中一个衙役顾及徐寄春的身份,上前一步打躬作揖,赔尽小心:“侍郎大人明鉴,这狱规乃朝廷铁律, 若无手谕文书,小人……小人便是有十个脑袋, 也担待不起啊。”

  因私入县狱, 本就是严令禁止之事。

  徐寄春知衙役们的难处,当下不再多言,只搀扶着清虚道长一步步走下石阶, 预备先去找舒迟问清楚。

  未走几步, 十八娘与陆修晏结伴跑过来。

  十八娘关切道:“子安, 你出了何事?出门竟不锁院门,幸亏我回来得早。”

  徐寄春长叹一声:“师兄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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