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道长站在一人一鬼中间,垂目扫过抽痛的手臂,苦笑着摇头:“那女鬼,贫道看你也是个好鬼。邙山天师观遍布法阵符纸,你日后最好少来。”
“第一,我叫十八娘;第二,我从前常来观里。”
“从前那群道士看不到你,你自可逍遥自在。如今嘛……”
十八娘后知后觉也有些后怕,忙询问对策:“我今日在观中跑来跑去……不会被抓走吧?”
清虚道长反手一推,徐寄春踉跄跌出:“好徒儿,送那女鬼下山。”
“道长,我叫十八娘!”
“行,那女鬼。”
十八娘走到山下,犹自攥紧双拳,愤愤不平:“道长是好道长,就是记性差没礼貌。子安,你千万别学他。”
耳边的骂声渐渐停歇,徐寄春犹豫问出口:“十八娘,你是不是喜欢温师侄?”
十八娘沉默了。
因为她辨不清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澜,到底是身为女子的真切欢喜?还是做鬼太久的虚妄念头?
她委婉地问过苏映棠,只得到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当你时时想见一个人,巴不得与他一辈子在一起,那才叫喜欢。”
“没与你相认前,我没地方去,只能到处乱飘。”十八娘的头越来越低,说话的声音亦越来越小,“有一日,我飘到观里遇到他。看到他时,我很开心,特别开心。子安,我……我大约是喜欢他的……”
徐寄春耐心听完她的话,唇边笑意徐徐漾开:“身为儿子,我从未想过拘束你。找不找继爹,全凭你心意,我绝无二话。”
“好儿子,我没看错你!”
一人一鬼入城后,经过一家棺材铺。
门口摆着一对金红翠绿、眉开眼笑的纸扎人,满身都是暖融融的喜气。
十八娘心思一转,追上今日走得格外快的徐寄春:“儿子,我怕黑,你烧几个俊美纸人陪我过夜。”
自然,若是再俊一些,像温洵一些,更是再好不过。
徐寄春眉眼犯愁:“若让我爹知晓,岂非不孝?”
“你爹生前最是大度,时常劝我多找!”
“我这就去买。”
徐寄春爽快答应,扭头便踏进棺材铺。
不过片刻,他蹙着眉头走出来:“唉,这家的纸人画得太差了。我会做纸人,明日便做一个俊美纸人烧给你,如何?”
十八娘:“谢谢你,子安!”
“第一个纸人,我画温师侄吧。”
“子安,你太好了!”
一人一鬼在城门处分开,十八娘走了几步,又回头寻徐寄春的身影。
见他已没入人群,她惆怅道:“我还有话没说呢……”
她想告诉他。
每回看到他时,她也极为开心。
有时候,这阵开心,甚至胜过见到温洵。
金乌敛尽最后一缕辉光,十八娘雀跃地回到浮山楼,却在入楼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方才下山,好像忘了叫明也?”
被她与徐寄春遗忘在崖边的陆修晏,今日穿了身飘逸的月白锦袍。
风一吹,猎猎山风卷着衣袂翻飞,更显洒脱不羁。
他墨发高束,身姿挺拔。
英气如松柏经霜,俊秀似明月入怀。
抱剑站立已久,始终未闻十八娘的声息。
陆修晏回头四顾,身后却只有清虚道长与钟离观这对师徒:“诶?十八娘与子安呢?”
清虚道长:“下山了。”
“他们怎么不叫上我?”
“叫了,你没听见。”
陆修晏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白袍,郁闷下山。
出观时遇见温洵,他抱拳一礼:“温道长,今日多有得罪。”
临近日暮,山风渐烈,松针簌簌扑落。
温洵负手立于松影之下,失神地望着高处,几不可闻的喃喃自语混着风声,从唇齿间漫出来:“簌簌……”
“温道长,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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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小剧场》
某日午后,徐寄春送十八娘至长夏门。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慢慢踱步回家。
远处的邙山巍峨,身后的不距山影影绰绰。
徐寄春站在街边左思右想,最终选择转身出城,前往不距山天师观。
观外,钟离观如往常一般,倒挂在树下。
徐寄春信步走过去:“钟离道长,我来拜师。”
钟离观缓缓睁眼,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拜……师?”他入观已十余年,还是头回听见有人专门来此拜师。
徐寄春笑容满面:“嗯,拜师。”
钟离观朝观门大喊一声:“师父,有傻子来拜师了!”
“……”
话音刚落,清虚道长人未到声先至:“哪个傻子?”
“……”
“上回来过的有钱傻子。”
“呀!”清虚道长赤脚跑出来,蓬头垢面,一脸奸笑,“原是善人。”
徐寄春双膝跪地,双手奉上两块银锭:“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新弟子知趣又有礼,清虚道长笑眯了眼,一手拿银子一手扶弟子:“好徒儿,快起来。”
钟离观立在一旁,小声嘀咕:“他瞧着不傻也不缺钱,怎会来不距山拜师……”
清虚道长听不得这话,一拂尘丢过去,骂道:“为师乃是天师派掌教,他不拜为师,难道跑去当文抱朴的徒孙?”
徐寄春躬身再拜:“师父说的在理。”
“这人与人之间的辈分啊,一旦选错,就是一辈子的事!”
第20章 小人国(六)
长夜将尽,天边已露微明。
市声渐沸,紧闭一夜的坊门打开。
十八娘一早偷摸下山,被孟盈丘堵在山道。
她们俩,一个是拘魂使一个是鬼。
十八娘未作任何挣扎,便随孟盈丘返回浮山楼。
在楼中住了十八年,十八娘实则很少进孟盈丘的房间。
一来,孟盈丘很严厉。
十八娘每回面对她,总是心生畏惧。
二来,她深觉自己无用。
她常年无人供奉,每日提心吊胆怕被赶出浮山楼,连功德都无处积攒,最后真成了孤魂野鬼。
一来二去,她开始逃避上三楼,每日最多在二楼游荡。
“吃吧。”等十八娘坐下,孟盈丘递上一盘梨膏糖,“我听说,你近来日日下山找徐寄春,整日与他形影不离。”
心里堵着团火,眼底蓄着滴泪。
十八娘没接那盘最爱吃的梨膏糖,咬唇仰起脸:“他们也整日下山找供奉人,为何我不可以?”
她讨厌每月找贺兰妄借冥财。
贺兰妄千好万好,可伸手讨钱的滋味,让她难堪难受,甚至厌恶。
明明她也很努力,偏偏只有她没有供奉人。
她一次次安慰自己,许是她生前作孽太多,以致于死后无人供奉,才过得这般凄凉。
徐寄春是第一个愿意供奉她的人。
他会变着花样为她上供,他会耐心听她说话,带她查案。
每日回房看到桌上的供品,她暗暗地想:“原来有人念着我,原来我生前不是恶人。”
“阿箬,我只是很想很想收到供品……”
她泪如雨下,哭得比秋瑟瑟还大声。
孟盈丘语调放缓:“我没有责怪你。但你是鬼,他是人。人鬼殊途,若你爱上他,抑或他爱上你,都是不行的。”
“蛮奴乱说,子安没有爱上我。”十八娘哭红了眼。
“他昨夜又烧了一箱金元宝给你。十八娘,他对你太好了。”目光扫过手边堆积如山的供品册,孟盈丘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笑了笑。
十八娘极力辩解:“金元宝是他从前答应给我的。再者,我冒充他亲娘,他是个大孝子,自然对我好。”
目光从供品册移到十八娘身上。
孟盈丘盯着她腰间的香囊,最终挥手让她离开:“你走吧。”
“我还能去找他吗?”
“可以。”
十八娘推门下楼,苏映棠从屏风后走出,语气急促:“你们再不说,我便自个去找相里闻。”
“蛮奴,有时我在想,我们把她拘在浮山楼,到底是对是错?”
“我不管,我只知徐寄春会害死十八娘。”
“他的事,我会说。”
“好,我且等你们一个月。”
苏映棠摔门而去,孟盈丘心力交瘁。
巨响过后,一句问话在楼中回荡:“今日谁去盯着她?”
“秋瑟瑟!”
“知道了。”
秋瑟瑟不过十岁,一双小短腿却倒腾得飞快,转眼便追上下山的十八娘。
一路入城去仁和坊,秋瑟瑟始终不离十八娘半步。
十八娘没好气道:“你跟着我作甚?”
秋瑟瑟眉眼弯弯如两钩新月:“他们说你的供奉人长得特别俊,我想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