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凌厉,参军从疑惑中回神:“回禀大人,下官昨日于坊中一处废宅中,勘得数行足迹。下官据此推断,凶手行凶后,为避更夫夜巡与坊正日查,携人腊匿于其间。等至坊门打开,他便趁乱离开。”
对于疑犯的线索,参军躬身禀道:“回大人,邻宅的孙大郎曾在马氏夫妇死前,听到鸟叫声。”
“鸟叫声?”
“对,几声悦耳的黄莺叫声。”
十八娘:“黄莺白日叫,夜里不叫。”
徐寄春:“黄莺夜里不会鸣叫,孙大郎是否听错了?”
参军:“回大人,此乃口技之术。”
十八娘懂了:“前日我们去瓦舍,曾遇见一个老翁在摊前学女子娇滴滴念诗。”
徐寄春:“原来这便是口技。”
参军满头雾水,疑心他在回自己,又怀疑他回的不是自己。
权衡再三,他继续说道:“经下官查访,马氏夫妇相识者中,擅口技者有二。其一是报官的钱茂才,其肩上的鹦鹉最是爱效黄莺鸣声;其二乃南市瓦舍口技艺人何根生。下官已查证,此二人对马氏夫妇的人腊觊觎已久。”
徐寄春转进厢房,血腥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他忍着恶心,在房中转了一圈。
十八娘跟在他身后转悠:“银子还在,他是冲着人腊来的。”
徐寄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木箱。
箱中整齐放着十块银锭,约莫有一百两。
若凶手是图财之徒,大可顺手揣走银锭。
顺手之事却不做,看来这个凶手图的不是财,而是人腊。
甚至,只是人腊。
除此之外,参军言查了两日,一无所获:“凶手做事很小心。莫说地上,连墙上都找不到半点血迹,应是有意擦洗过。”
徐寄春转去后门,参军紧随其后:“马四喜有一酒友,常来找他喝酒。结合口技之能,下官推断当夜凶手或许是诈称酒友,仿其声诱骗陶庆娘开门。”
因是耳熟的声音,陶庆娘没有防备,未提灯笼便去开门。
凶手等她转身的空当,只一刀,便利落地将其杀死。
两人尚在京兆府受审,徐寄春理不出半点头绪,干脆直接走了。
毕竟他今日去刑部,只为递上一纸告归文书。
赶去邙山之前,徐寄春回了一趟宜人坊,特意换了身道袍才出门。
午时三刻,四人一鬼齐聚邙山天师观。
清虚道长见人到齐,拂尘一甩,便站到天师观的漆红匾额下,叉腰扯着嗓子大喊:“文抱朴,你给老子滚出来!”
他动作粗鲁,毫无礼节可言。
陆修晏与徐寄春面面相觑,双双躲到柱子后。
围观的百姓越多,清虚道长喊得越起劲。
半炷香后,观中终于走出五个道士打扮的男子。
为首的男子寒潭星眸,清冷入骨。
身旁的十八娘眼波流转,含羞带笑。
徐寄春迈步上前,挡在清虚道长身前:“原是温师侄,我是你的师叔徐寄春,字子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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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小人国(五)
邙山天师观门前,有一棵虬枝盘曲的古松。
日头已过中天,日光自叶隙间漏下,照在温洵毫无波澜的脸上。
对于徐寄春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他置若罔闻,只对着清虚道长拱手行礼:“师叔祖,师父不在观中,请您改日再来。”
“放屁!今日观中满是他的铜臭气。”清虚道长唾沫星子乱飞。一口气骂完,他又放缓语气,温声道,“小道友,你把他叫出来,就说我来清理门户,不找他的麻烦。”
“师叔祖,天师观为皇家禁地。您若率众擅闯,便是犯上不敬。”温洵照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冷淡样,声调平得像一潭死水。
“犯上不敬”四字一出,清虚道长失了底气,支支吾吾看向徐寄春。
徐寄春适时站出来:“大周律中,虽言‘皇家禁地,不得擅闯’。然玄门自有清规,恩师掌教,奉师祖亲书法牒,入观整肃门庭、涤荡污秽,此乃道门家法。温师侄,请问我们入观有何不妥?”
昨日他已细细问过,邙山天师观虽宏阔,但不距山天师观才是正一道支派天师派祖庭所在。
而清虚道长,是名副其实的掌教,手握整肃门庭之权。
温洵眉峰微蹙,缓缓侧身,恰好让出一条能容两人并行的通路。
进观前,清虚道长整肃衣冠,在观门前拜了又拜:“诸位,且随贫道入内,捉拿欺师灭祖,作恶多端的叛徒吴肃!”
徐寄春故意落后,等十八娘与他并肩进观。
一人一鬼行过温洵面前。
十八娘低着头,与温洵擦肩而过。
温洵看似目不转睛盯着四处乱跑的清虚道长,可眼角余光却一直黏在十八娘身上,握剑的手一再收紧,青筋寸寸凸起。
有趣,看见了装没看见。
徐寄春笑了,笑着凑到温洵身边:“温师侄,我真是你师叔。”
“……”
温洵冷若冰霜:“师叔。”
“温师侄不必多礼。”
清虚道长在观中大喊大叫,惊得观中所有人纷纷推门张望。
温洵提剑追过去,路过等在一旁的十八娘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假意回头催促身后的师弟,眼风却频频扫过她。
十八娘以为他看不到自己,悄悄抬眼望去。
结果徐寄春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眼中:“你在看谁?”
“哈哈哈,你啊。”
如温洵所言,守一道长今日确实不在观中。
至于吴肃,更是踪迹难寻。
清虚道长跑上跑下,累得气喘吁吁。
温洵耐心站在他身边,不时递上一杯温茶。
整个天师观,全找了个遍。
清虚道长不服输,指着观中最高处:“天师阁还没找。”
温洵躬身急拦,指向紧闭的阁门:“师叔祖,天师阁乃安敕赐宝诰之法坛重地,戒律森严,任何人不得入。”
清虚道长振臂高呼:“吴肃藏在天师阁!”
闻言,陆修晏与钟离观齐齐冲向天师阁。
几个道士提剑追上钟离观,温洵则与陆修晏缠斗在一起。
“小观,他们都是小辈,你用桃木剑足矣。”清虚道长翘着二郎腿坐在石阶上观战,一边叮嘱钟离观,一边吩咐十八娘:“那女鬼,你进去瞧瞧。”
徐寄春面露担心:“她是个鬼,阁中或有符纸,别伤到她。”
清虚道长:“没事,她不是普通鬼。”
十八娘得意道:“我进去过很多次!”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径直飘向天师阁。
经过在外打斗的陆修晏与温洵身边,她还不忘提醒一句:“明也,他的腿去年受过伤,你扫他的腿。”
虽说她有些喜欢温洵,但是她昨日答应过帮清虚道长捉坏人。
是非好坏,轻重缓急,她分得清。
陆修晏听话照做,果然稳占上风。
瞅准时机,他一脚横扫过去,温洵避之不及,应声倒地。
十八娘飘进天师阁,幽暗的石像深处,一个道士正狼狈地躺在地上。
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显然是受了伤。
她忙冲出去大喊:“吴肃在里面!”
陆修晏一脚踹开天师阁的门。里间的吴肃听见声响,脸色骤变,未及细想便捂住胸口,纵身跃出窗外,寻了条隐秘小路下山。
等十八娘带着陆修晏追至崖边,向下望去,蜿蜒的山道上,只剩一个夺路狂奔的仓皇背影。
十八娘:“可惜,让他跑了!”
陆修晏:“我来之前曾告知舅父。刑部、大理寺已在山下设伏,他跑不了。”
“明也,你真聪明!”
温洵一瘸一拐赶去崖边,徐寄春则扶着清虚道长慢悠悠跟着他身后,时不时关切几句:“温师侄,师叔右手尚空,可扶你一把。”
“不用。”
“温师侄文武双全,较之明也,亦仅逊一筹罢了。”
“……”
不远不近的路程,徐寄春端着师叔的架子,一路对温洵“嘘寒问暖”。
温洵起初还顾着礼节,偶尔应几句,到后来索性不理不睬。
三人行至崖边,十八娘回头瞥见温洵脚步虚浮,面容紧绷,牙关紧咬。心头浮起歉意,她有意路过他身边,认真道歉:“对不起。”
她从未期待得到回复,却偏偏听到他温柔的回答:“没事。”
十八娘疑心自己白日做梦听岔,惊愕抬头,却直直撞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中清清楚楚映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她。
目光错开后,他走向崖边,她一步三回头奔向徐寄春:“子安,他也能看见我了。”
自徐寄春开始供奉她,曾经那些看不见她的人,如今竟都能看见了。
十八娘喋喋不休,徐寄春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