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最后一箱清点完毕,身侧始终不闻半点声息。
他仓皇转身,却见她泪眼模糊,兀自望着唯一的出口:“你怎么哭了?”
“有沙子进眼睛了。”
“鬼……的眼睛里面也会进沙子吗?”
“自然,我难道会骗你?”
温洵以袖掩唇,终究没有点破,只在心头怅然又无奈地接了一句:“你骗我多少回了。”
初识时,她坚称自己是男子,故意粗声粗气地骗他:“小孩,叫声谢叔叔来听听。”
被他一眼识破后,她才扑哧一笑改了口:“好啦,不逗你了。我叫秦簌簌,是谢元嘉的远房表妹。”
后来,她哄着他放走她的魂魄,信誓旦旦地承诺:“你放心,我的散魂若修成鬼形,一定会回来找你。”
可待到重逢日,十八娘已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温洵敛了心神,起身向外走去。
女鬼见他身形微动,乖顺地退入棺中。
她钻入那口乌黑棺木的动作,带着经年累月的熟稔。
熟稔到让他心头一窒,胡乱地将符纸放回原处,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地室。
温洵踉跄着撞开地室的门,
外头静得骇人,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可心口那团乱麻,却随着耳中的阵阵嗡鸣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观中,一头栽倒在榻上。
任由愧疚与窒息,在浑浑噩噩的梦中肆意弥漫。
长夜将尽,曙色初开。
卯时一刻,徐寄春照旧死气沉沉地出门。
甫一转过巷口,一道粉色虚影便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开门见山:“五百两冥财,买个能让你立马跳起来的好消息。”
徐寄春牢记上回的惨痛教训,伸出三根手指,与他讨价还价:“三百两。”
黄衫客面不改色,寸步不让:“五百两。”
“三百零一两。”
“这事和十八娘有关。五百两,一文不少。”
“行,成交。我今日回去给你烧元宝,但你别告诉十八娘。”
“我看到她了,亲眼所见。”
“谁?”
“另外的一魂一魄。”
如黄衫客所料,徐寄春高兴得原地跳了起来:“她在哪儿?”
“就邙山的那间地室!昨夜我去探路,撞见个鬼祟道士,便尾随进去,结果一眼就瞧见了二娘。”黄衫客说着说着,手往怀里一探,抽出一方粉帕捂住脸,“我的二娘哟!穿着身半旧的官袍,蜷在那么小的棺材里!那群天杀的死道士,关了她二十多年……我看着心疼死了。”
黄衫客泣不成声,只将一个纸团塞进徐寄春手中,便掩面离去。
他一路跑,一路鬼哭狼嚎。
沿路鬼宅中的鬼魂,纷纷探出身来,面面相觑。
哀声远去,徐寄春小心展开那张纸。
这是一幅详图,上面不仅标明了地室入口,更将塔陵外的守卫所在悉数点出。
“五百两,不亏!”
徐寄春振作精神,大步流星地向刑部行去。
一入官署,他直奔武飞玦处,探问吴肃案进展。
武飞玦搁下笔,沉吟道:“已有眉目。本官已请托张夫人以探亲之名,亲赴许州接秦娘子回京。此外,你于桃木村所获符纸,经比对天师观诸道长所绘符纸,本官察其画法与一位道号‘灵峰’者颇为相似。”
“敢问大人,”徐寄春试探地问出口,“天师观诸位道长的符纸,不知您从何得来?”
武飞玦拿起手边卷宗,不咸不淡地回道:“家父素喜论道,与天师观常有往来。观中诸位道长所赠的墨宝、亲手所绘的符纸,十分齐全。”
这位武太傅的雅趣,倒是比他还独特。
徐寄春走出内堂,略一思忖,便踱步去了几位郎中和主事惯常扎堆议论的角落。
今日的角落处,除了几位眼熟的同僚,还有一位胆大包天的女鬼。
徐寄春强忍住笑意,背着手,装作闲逛路过。
随后,他堂而皇之地在外围站定,将圈内那些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陆相出事了,已在宫里关了两日。”
听者无不悚然一惊:“怎会?陆相不是在府治丧吗?”
“金吾卫那边递来的准信儿。陆相啊,在城外给女儿操办阴婚,被金吾卫抓个正着!听闻司徒将军亲自带队,硬是在野地里猫了大半日,直守到仪式将了,才现身拿人。”
徐寄春捏起细嗓门:“陆相这关,怕是不易过。”
圈内一位老主事闻言,慢悠悠道:“事在人为。端看陆公肯为骨肉,割舍多少黄白之物了。”
国法森严,禁绝阴婚。
可陆延祐被拘后,朝议缄默,波澜不惊。
这静,便是燕平帝留给卫国公府的余地。
眼下就看陆太师,愿为长子这条命,割舍多少世代积累的家财与田产,来填平燕平帝为他留出的这方余地。
答案入耳,徐寄春闻声即动。
众人抬眼望去,只来得及瞥见一抹残存的绯影,没入廊角。
“奇了,方才那声音,怎的像徐大人?”
回到侍郎衙,掩紧房门。
徐寄春从怀中取出那团皱巴巴的纸,仔细铺开压平。
冷风从半开的纸窗灌入,掀起案上宣纸一角。
寒意侵骨,他却静坐如松,只专注地挽袖研墨,对照着黄衫客的原图,落笔、勾勒,点染。
笔锋起落间,两幅更为工整的新图跃然纸上。
一幅较小,可藏于袖中,随时查验。
一幅较大,可悬于房中或案头,朝夕揣摩。
十八娘托腮坐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他。
见他眉眼含笑,她心下一动,忍不住问道:“子安,你今日似乎格外开心?”
等墨迹干透的间隙,徐寄春将黄衫客昨夜见闻,原原本本说与她听。
言毕,他学着她的样子,歪头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眼中笑意褪去,他的眉宇间笼上一层阴云:“黄兄说,你剩下的魂魄亦成了鬼。若她知晓你将与我成亲,会不会不要我?”
十八娘抬手去摸他的眉心,试图抚平那点郁结:“傻子安,十八娘会喜欢你,谢元窈肯定也会喜欢你。”
徐寄春:“过几日,我便去邙山后山探一探。”
十八娘:“我陪你,我替你望风。”
余下半日,徐寄春批阅了几件旧案,又亲自提审了一桩新呈的奇案:兴艺坊民朱有福年前击鼓鸣冤,称养了多年的女儿,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
据朱有福陈情:十年前,其妻吴氏产后血崩而亡,只保下女儿朱春娘。
可女儿朱春娘日渐长大,模样却越显蹊跷。
观其眉眼口鼻,既不像父亲朱有福,亦不似亡母。
邻里窃窃,皆道朱家这笔血脉账,怕是有些糊涂。
徐寄春的目光在朱有福与朱春娘脸上来回扫过,面露尴尬,温声劝道:“儿女相貌,未必皆肖双亲。朱有福,你或许是多心了。”
“彩姑,过来!”朱有福见他犹是不信,急急招手叫来长女朱彩姑,让两姐妹并排而立,“大人请看,此乃亡妻所出的长女。两姐妹仅差三岁,却无一处相似!”
十八娘好奇地凑到两姐妹跟前,细细比对。
怪哉。
明明血脉同源,年岁也相差无几。
可两人的相貌却迥然不同,毫无血缘相连的痕迹,全然不似姐妹。
徐寄春按下心中诧异,斟酌道:“朱有福,人之相貌如枝头花开,形态各异。若仅以皮相揣度血缘,恐伤天伦。”
话音未落,朱有福搂过两个女儿,重重跪地:“大人,外头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小人与女儿已无活路。恳请大人彻查,若春娘是小人骨血,请大人昭告四方,以正小人亡妻之名;若不是,也求一个铁证,让小人……让小人死心!”
他与亡妻恩爱多年,怎会不信她的清白?
可乡邻个个言之凿凿,背后更是指指点点,他实在不忍亡妻拼了性命为他生下的女儿,被人戳着脊梁骨辱骂为孽种。
按律,此案属户婚田土之讼,不该越级呈报至刑部。
徐寄春找到经手的员外郎:“户婚田土,例归有司自理。此案为何破例,上报刑部?”
员外郎从架上寻出对应卷宗,双手呈上:“大人请看。此案在洛水县审理时,县尉发现当年为吴氏接生的稳婆郑顺娘,竟早有案底。”
徐寄春接过卷宗,与十八娘一同端详。
其上旧案,乃是一桩盗婴案。
两年前,城外庆来村。
张家媳妇赵氏临盆在即,因胎位不正,其夫张五郎特意请来稳婆郑顺娘。
煎熬两个时辰,郑顺娘抱出一死婴,只道母子俱亡,便收拾东西欲走。
张五郎慌忙冲进产房,却发现妻子赵氏尚有一口微息,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孩子活着……被她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