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76)

  哪像他,每日呵欠连天,昏昏欲睡。

  十八娘眼波一横,无语道:“你夜里少贪些闲书,上朝自然精神。”

  自打五日前起,徐寄春每夜必揽一本话本上榻。

  她不发话,他那书便死活放不下,痴看到子时方肯罢休。

  徐寄春眼神飘忽:“今夜最后一本,看完便不看了。”

  十八娘歪头看向左右二人,煞有介事地告状:“你们瞧瞧,我还没嫁呢,他已这般不听话了。”

  陆修晏好心接过话头,为徐寄春求情:“十八娘,今日且再宽纵子安一回,反正明日不上朝。”

  “狐朋狗友,一丘之貉。”

  “那子安……不如你把话本全给我?我替你看完,你也能缓一缓。”

  “你倒是想得美。”

  杯盘交错,语笑喧阗。

  暮尽席散,陆修晏跟着徐寄春进房,小声道:“祖父今日得知伯父伯母被抓,立时便遣了心腹,去天师观请守一道长与温道长入府。”

  说罢,他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十八娘:“祖父该不会请道士来……收你吧?”

  “我可是地府管的鬼,道士伤不了我。”十八娘将腰杆挺得笔直,脆生生道,“再不济,我躲回浮山楼。管他什么道长,难道他还能找去浮山楼收我?”

  她盼着守一道长出手,盼着他再次施展封魂阵,

  如此,她没准不必等徐寄春冒险查案,便能找出前世害死她的幕后真凶。

  她迫切地想知道:权倾朝野的卫国公陆太师,与微末郎中谢元嘉。

  他们二人的深仇大恨,究竟因何而起?

  陆修晏倦色浓重:“走了。昨夜帮四叔抬棺,累死我了。”

  徐寄春送他至门口,邀约道:“元宵灯会,你若得空,我们可以同去。”

  起初,陆修晏不情不愿,话里话外冒着酸气:“你俩卿卿我我,我算什么?”

  直到听说十八娘已应下鬼友的元宵之约,他看向徐寄春的目光中,顿时多了一丝藏不住的同情:“十八娘有约,姨母看样子也不得空。罢了罢了,我陪你吧。”

  两人在月色下作别,各自回家。

  徐寄春再回到房中时,怀里多了一个樟木匣子:“夫子与师父托人捎来的。”

  一对木镯,一封信,便是匣中全部。

  徐寄春耐着性子读完信,面露无奈:“夫子还是老样子……喜欢长篇大论。”

  信中洋洋洒洒两千言,所列要紧事仅三件。

  其一,关于他摔碎沧海笛,夫子安慰道:“东极青华大帝活了几千年,岂会与你这个小辈斤斤计较?你放心,老夫已焚香说明前因后果,代你陈情。他近日托梦明示:此事已了,不予追究。”

  指尖划过“东极青华大帝”六字。

  徐寄春挑眉一笑:“你瞧,他们露馅了吧?我的信中,压根没提东极青华大帝的名字,只说摔了沧海笛。”

  十八娘眼珠子骨碌一转,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我上回听阿箬讲,我们前脚在百孝村摔了沧海笛,相里大人后脚便去了天庭。你自个说,巧不巧?”

  徐寄春别过脸,嘴硬道:“我拼死拼活帮地府救了那么多冤魂,他自该帮我。”

  其二,闻知他即将成婚,师父感慨道:“听闻你要娶一个鬼,全镇的鬼好奇得抓心挠肝,嚷着要结伴入京观礼。子安啊,你且画一幅新娘子的小像寄回,让他们开开眼界,省得日夜缠着老夫打听。”

  徐寄春一语道破此言深意:“其实就是他们想看你,又不好意思提。”

  十八娘以袖掩口,笑得摇头晃脑。

  其三,木镯出自勤娘子之手,是赠予十八娘的贺礼:“子安,勤娘子身无长物,只好在山中寻了一截瞧着好看的老木。斫木为镯,权作一份心意。”

  徐寄春拿起木镯嗅了嗅,了然道:“嗯,千年沉香木,的确瞧着好看吧。”

  十八娘眼眶一热,上前拥住他:“子安,谢谢你。”

  他的至亲长辈,待她未见半分惧色与疏离。

  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胜过世间万千珠玉。

  “一家人不必言谢。若你非要谢我,今夜容我看完最后一册话本,可好?”

  “……”

  是夜,十八娘已安睡多时,一旁徐寄春犹在灯下捧卷细读。

  子时方过,灯花轻爆。

  他含笑翻至末页,却见纸上空空,唯见一行熟悉的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啊啊啊!”

  十八娘闭着眼,低声啐道:“活该。”

  摸鱼儿房中,话本堆叠如小山,那套《庐公登陟遗事》便在其中。

  这话本子拢共十五卷,徐寄春刚读至第四卷,离登顶览尽全景,还早得很。

  不听好鬼劝,吃亏在眼前。

  她好话说尽,他偏当耳旁风,活该落得半夜心急火燎的狼狈下场。

  恭安坊徐宅一声唉叫。

  邙山云雾深处,有人反反复复,喃喃同一句话:“不是,她不是谢元嘉。”

  鞭风呼啸着狠狠抽落。

  守一道长面色铁青,眼底淬着寒光:“他身边有女鬼,你为何不说?”

  温洵身形一颤,跪姿却未垮。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从旁处来的鬼,不是京城的鬼。”

  守一道长语带寒意:“为师留你至今,苦心栽培你,便是看准你这双天生能辨阴阳的眼。你倒好,瞧见了鬼,却闷声不响。今日若非陆公揭破,你怕是打算将这女鬼护到天荒地老,一直瞒到为师仙逝。”

  话一出口,又是一鞭落下。

  一鞭结结实实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温洵挺直脊背,目光如炬:“谢元嘉的魂魄,仍困在阵中。那个女鬼叫十八娘,绝不是她。”

  “当年那场戏,你当真没放她走?”

  “没有。她怕连累我,便留下了。”

  第114章 洗儿怨(二)

  子时寒深。

  手中鞭子脱了力, 哐当落地。

  守一道长整个人陷进椅中,喘声粗重。

  他无从分辨温洵话中的真假。

  非他不愿,而是不能。

  纵使他修行多年, 能窥见部分鬼物。

  然天地之间,尚有太多游魂散魄,非他目力与灵觉所能及。

  不巧,谢元嘉与徐寄春身边的女鬼皆在其中。

  回想当年,若非温洵从旁点破, 他们四人甚至无从知晓,谢元嘉的魂魄早已沉于阵中。

  他离不开温洵的眼睛。

  离了它, 他便看不见那些盘踞在权贵身侧的鬼物;有了它,那些鬼物才会化为他的掌中棋子,助他搅动朝局、翻转乾坤。

  温洵仍跪在原处,一动不动。

  守一道长缓缓站起, 大步跨出门外,只丢下一道冷硬的命令:“守好地室, 盯死谢元嘉;那个叫十八娘的女鬼, 我要她的画像。”

  “弟子遵命。”

  万籁俱寂,观中上下皆在安眠。

  唯温洵一人,步履凌乱, 再一次于深夜走进塔陵。

  惊醒的守陵老道揉了揉眼, 从柜中翻出一叠黄纸递给他, 哑声问道:“小四,你怎么专挑夜里来?”

  温洵接过黄纸,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白日事忙,抽不开身。”

  一如过往千百次,他沉默地穿过无数丘子坟, 在一颗石榴树下停步,随即单手一撑翻过土墙。

  最后,他分开墙边的杂草,沿着蜿蜒向下的密道,走向深处的地室。

  满墙符纸,叠若鳞甲。

  他走到一面墙前,从中揭下一张,随手放在石台:“你出来吧。”

  很快,棺材中钻出一位身着浅绯官袍的男鬼。

  可男鬼一开口,却是清亮的女声:“小孩!”

  毫无疑问,是个女鬼。

  “我不小了。”

  “你这小孩,我可是你的长辈。”

  满室珠光宝气,温洵半蹲在一箱银锭前核数,随口应道:“我从未拿你当长辈。”

  女鬼挨着他坐下,见他面色苍白,下唇隐约有一道带血的牙印。她默然看了片刻,才轻声探问:“那个贪财死道士文抱朴,又打你了吗?”

  温洵拈起一枚银锭,掂了掂:“嗯。”

  女鬼凑近了些:“你又没帮他骗人吗?”

  “算是吧。”温洵将那块银锭托在掌心,侧身递到她眼前,“你瞧,成色极佳。”

  银锭微光,映亮他眼中那一簇隐秘的期待。

  女鬼眨眨眼,点点头:“此乃御赐官银,当然成色极佳。”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温洵逐一开箱、过目、核数。女鬼则绕着他打转,絮叨了一路:“小孩,你说我散落在外头的那些魂魄,是不是嫌我累赘,丢下我,自个投胎去了?”

  “魂魄不全,无法投胎。”

  “行,我接着等便是。再等个几十年,熬死贪财死道士文抱朴。”

  这句话后,温洵敛神垂首,一心核算箱中钱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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