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75)

  “……”

  不远处传来窸窣异响。

  陆修晏眼疾手快,拉着徐寄春便闪入一旁枯黄的荒草丛。

  他们俯低身子,小心拨开一道缝隙,屏息凝神地盯着那座坟墓。

  申时一刻,雪断断续续在下。

  八名壮汉踩着残雪,将两副乌黑棺木抬至新挖的土坑旁。

  棺头之上,各自贴着一张艳红如血的“囍”字。

  素幡垂地,红纸黑棺,诡异至极。

  酉时一刻,姑女坟慢慢暗下来。

  而坟前空地,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了数十道人影。

  影影绰绰,不辨眉目。

  酉时三刻,风起。

  为首的阴阳生点燃一叠黄纸,风吹着纸钱灰盘旋游走。

  黄纸很快燃尽,阴婚媒婆挪动步子,走到碑前,喉中滚出一声嘶哑尖利的长调:“新人叩首——”

  两具乌黑棺木被送入墓坑。

  第一抔土随之落下。

  新土一铲接着一铲落下,坟茔已近成形。

  十八娘急得上蹿下跳,扯着嗓子喊道:“明也,坟都快堆好了,你四叔怎么还没来呀?”

  陆修晏趴在地上,耳朵紧紧贴向地面仔细辨听。

  数息之后,他神色微变,急声示警:“躲好!有动静,正朝这边来。”

  话音未落,四周的荒草与树影间骤然涌出一众手持火把的人。

  一簇簇火光闪过,映出坟前众人错愕的神情。

  燕平帝的心腹内侍与金吾卫大将军司徒胜,自火光深处一步步走出:“陆相,圣上急召,请即刻随我等入宫。”

  第113章 洗儿怨(一)

  酉时的风极冷, 刀子似的。

  风过处,枝头几截枯死的细枝不堪摧折,随风直坠下来。

  火光明灭, 映出一个站在树下的疏狂孤影。

  他闲适地倚在老树上,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古怪笑意,静静看着几步外的兄嫂,听着他们绝望又徒劳的辩解。

  兄长即将随金吾卫离开前,他忽而仰首纵声长笑。

  那笑声酣畅淋漓, 声震四野。

  陆延祐循声看向树下,只一眼, 便气急败坏地吼道:“陆延禧,你疯了?!”

  宫中的天子已等候太久。

  陆延祐甚至来不及听到弟弟的答案,便已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马蹄声阵阵,踩过姑女坟的荒草与残雪, 浩荡而去。

  陆延禧提起灯笼,摇曳不定的灯影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他一步步走到许须曼面前站定:“大嫂, 还有一队金吾卫在外面等你。”

  许须曼脸上血色尽褪, 手指颤抖地指向陆延禧,义正言辞道:“四娘孤苦,我们也是为了她着想……”

  陆延禧陡然逼近, 阴影笼罩下来:“什么怜四娘死后孤苦?不过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怕她冤魂索命罢了。你日日在佛前烧的哪是香?供的哪是佛?你跪拜的, 明明是你心里赶不走的恶鬼。”

  十八娘站在两人中间,听得津津有味。

  忽然,陆延禧毫无征兆地侧过头,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话:“这些年午夜梦回,你难道从来不觉, 身后有鬼跟着你吗?”

  十八娘赶忙绕到许须曼身后,往她耳后幽幽送风。

  许须曼惊愕回头,身后却空无一物。

  未及反应,另一侧耳畔又飘来那股阴恻恻的风,凉意直钻骨缝,直叫人脊背发寒。

  面前的陆延禧步步紧逼,言辞如刀;

  身后的森寒阴气如影随形,缠裹周身。

  不过几个回合的煎熬,许须曼便彻底崩溃,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

  十八娘满心雀跃,转身朝荒草丛走去。

  与陆延禧擦肩而过的刹那,一句谢语随风入耳。

  “谢了,女鬼。”

  荒草萋萋,徐寄春与陆修晏冷得瑟瑟发抖,手脚都已僵麻。

  见两人这副惨样,十八娘催促道:“走吧。热闹已经没了,再晚就回不去了。”

  闻言,徐寄春伸手拽住陆修晏的胳膊,陆修晏反手撑住他的背。

  彼此互相借力,才勉强从冰冷的地上支起身子。

  一鬼二人屏息敛声,在荒草丛中窸窣穿行。

  不曾想,行至陆修时的棺材旁,一句话追过来:“热闹既已看够,便来抬棺。”

  “……”

  两人的身形同时僵住,荒草丛中安静一瞬。

  徐寄春当机立断,按住陆修晏的肩头:“明也,我明早要上朝,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干脆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一口气奔至拴马处,他才敢扶住树干,大口喘起气来。

  十八娘紧随而至,飘到马背上:“快走快走。”

  徐寄春利落地跃上马背,长舒一口气:“幸好我跑得快。”

  手中缰绳一紧,骏马飞奔而出,将那片连绵的荒丘甩在身后。

  天地晦暝,远处的姑女坟被夜色湮没。

  唯见坟间青荧闪烁,绿影幢幢。无数不肯安息的魂灵于此苏醒,它们静观人世,说着无人能懂的絮语。

  人间百态,众生万相。

  自由的魂灵遍历山河,最终魂归凤城。

  翌日,陆太师一觉醒来,惊闻两桩祸事:先是长子长媳因操办阴婚,被金吾卫当场拿获;后是四子已携陆修时的棺椁悄然离京,前往凤城。

  “爹昨日让我去姑女坟,给堂姑上香。”陆修晏规规矩矩地站在榻前,一五一十地向祖父交代昨日行踪,“谁知后来,伯父伯母竟也来了……”

  陆家确实有位未婚而逝的堂姑,葬在姑女坟。

  逢年过节,陆延祯总不忘打发儿子去添一炷香火。

  陆太师盯着孙子。

  半晌,他从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浑浊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二郎好歹是神武大将军,金吾卫在他眼皮子底下尽出,他竟浑然不知。”

  “祖父,您错怪爹了!”陆修晏急急坐上榻沿,抬手为陆太师顺气,“消息传来,爹连夜进宫为伯父求情,足足跪了半宿。”

  “你娘呢?”

  “爹心力交瘁,卧病不起。娘不放心他,便嘱咐我来侍奉您。”

  陆太师伸手按住孙子的另一只手,沉声问道:“明也,你老实跟祖父说,你真的不知道你四叔做的事吗?”

  “祖父,孙儿真的不知。”陆修晏神色恳切,眼神里透着十足的无辜样,“四叔自上回送我归家,便再未找过我。”

  坏消息接二连三,陆太师面色沉郁,挥袖赶走陆修晏。

  待门扉掩上,他颓然向后一靠,用力揉按着眉心,对垂手侍立的心腹低喝道:“速去,将守一道长与温道长请来。”

  长子长媳行事,一贯滴水不漏。

  这桩周密隐晦的阴婚,陆延禧究竟从何得知一切?

  他布在大将军府的暗桩回禀:陆延禧送陆修晏归府之日,徐寄春同样身在大将军府。

  思及朝中关于“徐寄春身边有鬼”的风言风语,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症结若不在活人身上,或许在鬼物身上?

  陆太师派出的心腹一骑绝尘,出城直奔邙山而去。

  陆修晏尾随至徽安门下,未再远追。

  他将马拴在远处林边,自己则寻了处城门旁的隐蔽角落藏身。

  约莫一个时辰后,三骑人影自徽安门入城。

  他一眼辨清骑马之人的面容,便折往恭安坊寻十八娘。

  宅中堂屋,徐执玉静坐缝衣,身旁的十八娘执笔书写。

  这一人一鬼,借由一张来自地府的纸,往来问答。

  徐执玉:“后日元宵灯会,你让子安陪你去瞧瞧热闹。”

  “姨母,我不想同子安去。”十八娘抿嘴偷笑,提笔在纸上写道。笔尖微顿,又添上一行小字,“满城灯火,我只想与姨母共赏。”

  “你这孩子,和我一起逛灯会,哪有乐趣。”徐执玉看清纸上的字,当即慌了神,耳尖染了层绯红,轻嗔道,“子安陪你去。姨母给他塞了不少压岁钱,记得帮他花完,不许留着。”

  陆修晏闲闲地倚着门框:“姨母,不如我陪您去?”

  “你这孩子,比十八娘还会逗趣。”徐执玉摇头失笑,将手中针线收进箩筐,顺手拉过陆修晏,按着他的肩膀坐下,“等着,今日姨母下厨。”

  徐执玉的脚步声隐入伙房,十八娘眉眼弯弯,笑得前仰后合。

  陆修晏不明所以:“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无非是看徐执玉与相里闻,整日在城中暗巷偏桥偷偷相会。

  既要费心瞒着徐寄春,又得时刻提防神出鬼没的鹤仙,实在辛苦。

  酉时二刻,徐寄春满面倦容,迈进家门。

  刚跌坐进椅中,便是一声长叹:“今日朝会,六部无一幸免,皆遭圣上叱责。”

  轮及刑部时,他偷觑御座上中气十足的燕平帝,委实佩服至极。

  听闻燕平帝昨夜在宫中审讯陆延祐,直审到子时才歇,今早卯时竟能生龙活虎地临朝理政,真非常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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