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72)

  未婚妻在老家平安活着, 寻常人岂会整日对着空无一人处,言笑晏晏。仿佛真把那无人之地, 当作未婚妻亲伴身侧一般。

  这般离谱行径, 若非疯傻,难道还能是痴情?

  徐寄春的行踪稍明,陆太师却面色更沉。

  斟酌片刻, 他沉声奏道:“圣上, 徐大人行踪之疑可解, 老臣并无异议。然此案关键,在于物证,若仅以失窃为由解释亲笔书信与贴身发簪,恐怕难以服众。”

  陆延祐亦冷声附和:“若今日以此为由开脱,往后朝中但凡涉私情丑事者, 岂非皆可托词失窃以掩其丑?”

  待儿子奏毕,陆太师面上堆起十足的恳切,和声接道:“圣上,人命关天,老臣非为刁难,实恐孙女沉冤难雪,亦恐朝廷清议有损。依老臣愚见,徐大人自入京以来的一应行止往来,仍需着人细细梳理,方可知有无疏失。”

  自他入京以来?

  徐寄春暗暗翻了个白眼。

  若照陆太师之言查证下去,他只要有一日找不出佐证行踪的人,便会彻底坐实他与陆修时的私情之说。

  “启禀圣上,有人可证陆娘子确系自尽。”

  “啊?”

  徐寄春循声望向计修竹,眼中依旧一片茫然。

  刑部与大理寺查案,何时竟如斯迅疾?

  “宣——”

  内侍太监宣唤的余音未散,殿外茫茫雪幕中,一个人影轮廓渐渐清晰。

  他自风雪中现身,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如寒崖孤松,落雪摧折亦不弯分毫。

  及至殿外,迎着满殿的各异目光,他抬手拂去眉睫上的雪,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身不折风骨。

  殿中所有人尚未及看清面容,陆延祐已先一步认出来人,失声喝道:“四弟,你来作甚?!”

  “作证。”

  陆延禧身影孤峭,神情一如往日,淡漠倨傲。

  他裹着一身未散的雪风入殿,默然立于这煌煌殿宇之中。

  陆延禧所呈的证据,是陆修时自尽当夜留下的一纸绝笔。

  内侍近前,他却以指节轻压信笺,望向高高在上的燕平帝,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圣上,此信关乎甚大。可否容臣先诵,陛下再观?”

  御座之上,龙体微倾。

  内侍会意,退避数步。

  陆延禧展开信,缓缓读出第一句话:“我此生幸甚……”

  我此生幸甚,得观泰山日,夜泊吴江月。

  曾效宋翁策马啸长风,仿班姑蔡女仰首叩星汉,非为闺阁添香,实慕鸿鹄振羽。

  我既识乾坤之阔,岂肯为深宅高院所囿?

  作笼中雀、阶下尘。

  今弃金枷玉锁,乘鹤西去,非怨非恨。

  望诸君毋寻毋念,毋惜毋叹。

  尘缘尽矣,此身当归天地。

  十万青山可埋骨,沧海明月寄残魂,勿以冢碑囚我。

  他日云外鹤影,便是我乘姑射山风雪,重阅人间春色,犹堪再逢。

  陆修时

  万籁同寂,绝笔于夜半子初

  陆延禧将纸上内容逐字念罢,便扬手交给内侍,目光望向御座:“圣上明鉴,信中所言字字泣血。臣之侄女并非为私情所困,实是不堪朱门樊笼桎梏,方以死明志。所谓私情,纯属构陷,其心可诛!”

  陆延祐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

  好半晌,他终于憋出一句气急败坏的怒喝:“一派胡言!这信……你从何得来?”

  “自是四娘房中。”陆延禧身形未动,只轻蔑地扫了一眼大哥陆延祐,语带讥诮,“大哥,你连自己女儿素日爱读哪本书都不知晓,今日却在这里高声嚷着替她伸冤。你真是……”

  “蠢不自知。”

  这四字,他刻意缄口未发半点声响。

  唯有薄唇轻启,极慢、极清晰地动了动。

  陆延祐死死盯着那熟悉的唇形,霎时间羞愤交加,竟气得一时语塞。

  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一步,差点昏厥在地。

  那间房的每一处角落,分明都已搜遍。

  岂会?

  怎么可能还留有书信?

  见燕平帝已将信置于御案之上,计修竹从容出列,躬身启奏:“启禀圣上,臣部今晨于陆娘子室中得此信。经多方比对陆娘子往日书札手迹,确系她亲笔无疑。”

  今早,陆太师三人离府后,陆延禧突然现身,指着书架上的一本书,言之凿凿称书中有信。

  几位官员将信将疑地取下那本旧书,哗啦翻过又逐页捻过,却始终不见信的踪迹。

  见状,陆延禧白眼一翻,指尖不耐烦地戳向其中一页:“这不就是信吗?”

  此“信”非彼信,而是藏匿于书中某一页的字里行间。

  若无陆延禧从旁提点,确实很难发现。

  陆延禧补充道:“臣与侄女多年前有过约定,若一方先死,便将绝笔藏于各自钟爱的书中,留与彼此知晓。”

  他最爱那本《大周律》,陆修时最爱一本《山海游记》。

  早年间,他曾无数次想死。

  他唯一的侄女最是懂他,执意与他约定:“四叔,我不放心爹娘。你且等我死了,埋好了,再决定是否继续寻死。”

  她死了,他决定尽兴地活。

  淋漓尽致地活、随心所欲地活。

  活够了,再去死。

  徐寄春行踪为真,绝笔信亦为真。

  眼见四子入殿作证,陆太师面色由青转红,复又强自压下,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愧色与恍然之态。

  他紧紧攥着孙子的手腕,半带半引地缓步走向徐寄春:“徐大人,本官一门为贼人所蒙蔽,耳目昏聩,失了分寸,才妄言你与四娘有私,非是蓄意构陷。”

  言罢,全然不给徐寄春开口的余地,他已扭头看向身后垂首不语的大儿子:“大郎,你昨夜提及,府里前阵子也遭了贼。今日刑部与大理寺的两位大人皆在,你可还记得,府中丢了何物?”

  话音未落,陆延禧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嗤笑。

  昔日一手遮天的父亲,而今竟被逼入穷途末路的境地,连辩白借口也想得这般仓皇失措,拙劣可笑。

  陆延祐顶着弟弟刺耳的笑声,梗着脖子硬声道:“同徐大人一样,丢了些私物。”

  此言一出,陆太师如遭雷击,猛地转向燕平帝:“圣上明鉴!此乃奸人盗窃私物,恶意布下的挑拨离间与构陷忠良之局!”

  他的话声震殿宇,陆延禧的笑声更甚。

  最后索性抛开所有顾忌,抚掌纵声大笑。

  满殿死寂,唯此声浪翻涌,在殿内层层回荡。

  徐寄春稍稍侧头偏脸,凑到十八娘身边小声嘀咕:“他也太能笑了。”

  十八娘竖起大拇指,含笑接道:“有此子,当是陆太师的福气。”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齐齐抿嘴偷笑起来。

  陆修时一案,以“因疾而亡”草草了结。

  徐寄春官复原职,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诸事已定,陆家祖孙三人肩头一松,如释重负地走出流徽殿。

  可就在他们的脚步,堪堪越过那道高槛的一瞬,燕平帝的声音似一道惊雷,追身而至:“且慢。陆相与陆卿失亲之痛,朕甚为体恤。即日起,两位爱卿不妨暂搁朝务,归家好生整顿,以慰逝者。”

  朝局无常,旦夕可易。

  暂搁朝务,与自请罢黜又有何异?

  陆太师身形微顿,终是与儿孙一起回身一拜,语气恭谨无波:“臣叩谢天恩。”

  燕平帝抬手屏退左右内侍,径直走向殿门,亲手将陆太师扶起,言辞恳切:“今日天寒,朕送陆公一程。”

  君臣相扶言笑,从徐寄春面前经过。

  燕平帝今日身裹华贵狐裘,密不透风;一旁的陆太师却仅着一品冬朝官袍,未覆御赐貂裘。

  这一路,从内廷走到宫门。

  天子谈笑自若,臣子亦步亦趋。

  不知陆太师这副身子骨,能否抵御这宫墙夹道间无处不在、砭人肌骨的穿堂冷风?

  十八娘:“走,出宫回家!”

  徐寄春回过神,先向身侧的武飞玦与计修竹,郑重拱手道谢。而后他不再多言,三步并作两步随内侍去往别院,收拾行装。

  踏出宫门,已是未时一刻。

  徐寄春孤身立于宫门外,回望身后的雪中皇城,面上倦色难掩:“等查清你的案子,我便求个外放。日后寻个山水清净处,做个悠闲县令罢。”

  一语轻吐,似叹似答。

  这繁华簇锦的京城、这波谲云诡的皇城,这虚伪至极的朝堂。

  终究,非他久留之地。

  十八娘深以为然,叹道:“我去年刚识得你时,你眉目清秀,风华正茂。如今眉宇间尽是疲态,哪还有往日探花郎的俊朗风采。”

  “哦?……你的意思是,我变丑了?”

  “非也!我的意思是,你没那么俊俏了而已。”

  “好个好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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