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71)

  仅此一句,语气淡得毫无波澜。

  徐寄春蜷在被中苦候多时,房中再无半点声息。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正欲透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喘匀,眼角余光已瞥见角落阴影里,静坐着一个男子。

  四目相对,徐寄春的笑意僵在唇角:“你不走吗?”

  相里闻静坐如松:“本官奉命,今夜巡视皇城。”

  “……”

  烛火燃尽半盏,徐寄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戌时煎熬至子时。

  子时一刻,他忽地坐起,抓过外袍胡乱一披,便赤足下地,径直走到相里闻身旁坐下。

  “地上寒,你受不住。”

  相里闻双目紧闭,却好似将徐寄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闻言,徐寄春拖来锦衾裹在身上。

  相里闻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徐寄春:“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房中静了一息,相里闻的回应沉沉传来:“你问。”

  “你知道怎么破封魂阵吗?”

  “你是神仙,应该知道吧?”

  “我快成亲了,你忍心看我孤寡一生吗?”

  他接连问了三句,相里闻才无可奈何地回了一句:“你才二十二岁,孤寡一生,从何谈起?”

  “你难道真忍心看我等到四五十岁,才盼得十八娘还阳?届时我垂垂老矣,她却风华正茂,世人定会耻笑我‘枯木娶新枝,衰迈不中用’。”思及那番难堪光景,徐寄春心头酸涩翻涌,眼底漫开湿意,连喉间都闷着一点轻哑。

  相里闻:“世人各有各的奔忙,没有闲工夫整日说你的闲话,你不必过早忧心。”

  “……”

  徐寄春费尽口舌,最终从相里闻口中撬出一句话:“有志者,事竟成。”

  与其说是破阵之法,倒不如说是一句宽慰他的空话。

  角落离床榻不过几步,徐寄春却懒得走过去。

  他背靠着墙,顺势仰面躺倒,眼神空茫地望着房梁。

  周遭寂寥无声,唯有锦衾翻动的窸窣细响,以及一个男子因耐不住冷而发出的短促吸气声。

  相里闻心底暗叹一声,未发半语,只敛衣起身,向西壁而去。

  “本官……”行至西壁,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徐寄春,面露无奈,却字字清晰,“大人并非故作高深之人,我亦不是拐弯抹角之人。”

  说罢,他凭空消失在西壁中。

  徐寄春腾地坐直身子,抱起锦衾,连人带被扑向床榻:“夫子诚不欺我,苦肉计果真好用!”

  不过,任凭他绞尽脑汁,将“有志者,事竟成”这六字反复拆解、琢磨。

  可一句寻常箴言,怎么看都与破阵之法毫无关系吧?

  这夜就寝前,徐寄春暗暗发誓:日后为人之父,与孩子说话定要坦诚明白,绝不故弄玄虚,徒惹孩子烦忧困惑。

  一夜风雪不知何时歇止,九重宫阙尽易其色。

  积雪没阶,红墙黄瓦裹素,一道道飞檐斗拱的起伏轮廓,恰如一条蛰伏的玉龙。

  一早晨雾未散,十八娘便自浮山楼出发,向皇宫飘去。

  巳时中,日头将满窗棂,她飘入房中。

  徐寄春犹在梦中,呼吸绵长。

  地上散着一幅墨宝,横摊于地,上书六个斗大的字。

  墨色尚浓,似是刚写就不久。

  “有志者,事竟成?”十八娘对着纸面轻声低念,初时只是疑惑,念罢却觉心口堵得发慌,“子安夜里熬着不睡,竟爬起来写字勉励自己。”

  她的子安,真是太苦了、太惨了。

  酸楚冲上鼻尖,十八娘忍泪将徐寄春拥紧,一字一句承诺道:“子安,我守着你。”

  徐寄春是被人推醒的。

  一睁眼,那团朝思暮想的虚影叠在他的身上。可未等他伸手触碰,金吾卫中郎将威严的脸已近在眼前:“徐大人,圣上急召。”

  徐寄春草草洗漱,整肃官袍。

  待一切妥帖,他神情端严地随中郎将出门,疾步赶往流徽殿。

  殿中,燕平帝端坐于高阶之上的御座。

  阶下左右,两班人马分立。

  左侧以陆太师为首,一子一孙垂手侍立。

  右侧是武飞玦与计修竹,数位官员屏息紧随。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趋前数步,对着御座方向恭敬跪拜行礼:“微臣叩见圣上。”

  “徐卿平身。”燕平帝抬手一挥,下一句便开门见山,“朕今日召你,是为陆相之女自尽一案。陆相呈禀,其女闺阁之中,藏有你的亲笔书信并一支发簪。此事,你作何解释?”

  徐寄春依言起身,拱手回话:“回禀圣上,微臣与陆娘子素昧平生,更无私谊。那封书信,乃微臣写给未婚妻的寻常家书;至于发簪,则是微臣与未婚妻的定情……”

  话音未落,陆修旻已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双目赤红地指着徐寄春,声色俱厉:“徐大人,你既然早有未婚妻,又为何频频私约吾妹?甚至将写给未婚妻的书信,连同定情发簪转赠于她,你究竟是何居心?”

  “陆大人,前些时日,本官府上遭了贼。”徐寄春转向陆修旻,语气平直如述他人之事,“贼人择本官昏迷之时潜入,窃走若干私物。本官事后清点,见无贵重之物遗失,故未曾惊动官府。”

  年前,徐寄春猝然昏迷不醒一事,朝野皆知。

  朝中诸多官员念及同僚情分,皆曾入宅探望。

  那时的卧房之内,每日来人众多、进出频繁。

  若有人趁乱顺走一两件不起眼的私物,倒也合情合理。

  “圣上明鉴。”徐寄春稳住声息,继续陈奏,“臣之私物无端现于陆娘子闺房,此事实令臣惊惧交加。初时只道寻常失窃,未敢深究。而今臣观之,恐是有人以臣之物设局,行构陷栽赃之实。”

  陆修旻怒气盈面,斥责之辞几欲破口而出,却被陆太师一记凌厉的眼刀,硬生生逼得咽了回去。

  陆延祐适时上前两步,与徐寄春正面相对:“徐大人,构陷之说,未免托大。再者,小女数次独行之日,你身侧皆无旁人。这,你又如何自圆其说?”

  独居别院的两日,徐寄春闭门苦思如何洗脱嫌疑。

  情信与发簪,他尚且能以私物失窃为由辩解。

  唯独行踪一事最是棘手。

  只要陆家声称有人证,目睹他与陆修时私会,而他又找不出一个人佐证行踪。那他与陆修时私情,便是铁证如山。

  思忖再三,徐寄春垂首恭立,老实回道:“回圣上,微臣生性孤介,不喜交游,向来独来独往,故无人证。”

  陆延祐冷笑一声:“徐大人,你到底是找不到人证,还是心里有鬼,根本不敢找?”

  对视间,陆延祐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袍,一脸胜券在握。

  徐寄春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启禀圣上,有人可证徐大人行踪。”

  “啊?”

  徐寄春循声望向武飞玦,眼中一片茫然。

  倒是一旁的十八娘眉眼弯弯,小声为他解惑:“这事呀,你得谢谢独孤娘子。她昨日关了六出馆,遣散所有人手,把京城翻了个遍,才找到这几位紧要人证。”

  徐寄春的人证,是几位巡城衙役。

  燕平帝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总算等到开口的机会,赶忙沉声问道:“你们瞧见徐卿与何人在一起?”

  衙役们伏跪在地,面面相觑:“回圣上,他一个人。”

  “一个人?”

  “对!他一个人在河边赏景,自言自语,有说有笑;有时碰到下雪,他还会一个人在空地玩雪,瞧着别提多开心了……”

  奇怪,真奇怪。

  邪门,真邪门。

  他们巡城多年,阅人无数,还是头回三番五次撞见这般古怪的人。

  最瘆人的一回,他们路过南市瓦肆。

  戏台上咿咿呀呀,徐寄春独自坐在条凳上看戏,时不时往左边瞟,活像边上真坐着个大活人。

  可他左侧的凳上,明明空无一人啊。

  打那以后,他们便对他上了心。

  每逢见他从街巷路过,总有人鬼使神差地跟上去。在远处找个角落,悄悄盯着看,只为瞧瞧这位京城怪人,今日又能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新鲜事儿来。

  几番偶遇后,他们私下打赌:这位刑部侍郎徐寄春,八成是个为情发了痴犯了傻的疯子。

  第111章 纸嫁衣(六)

  衙役们声情并茂地说完京城怪人的故事, 满殿寂了一瞬。

  燕平帝面上没绷住,第一个笑出声。

  似是觉得不妥,他忙以拳抵唇, 假咳两声掩去笑意:“徐卿的志趣……嗯,甚为独特。”

  殿中目光悉数落在自己身上,徐寄春强作镇定躬身回奏:“启禀圣上,微臣思念未婚妻成疾,一时情难自禁, 才有此荒诞之举。”

  闻言,一名衙役壮着胆子, 飞快偷瞟了一眼徐寄春,便赶紧用手肘轻碰左右同僚,压着嗓子小声嘀咕道:“我们果然没猜错,他还真是为情痴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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