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73)

  “我是实话实说鬼。”

  长桥之上,一人踏雪追逐,似在追着什么无形之物,情形颇有些诡异。

  武飞玦远观许久,忽地拽过身旁的陆延禧,朝徐寄春的方向示意:“我上回跟你提过像亭秋的人,就是他。”

  陆延禧挣开他的手,又朝外侧挪开两步,目光扫过远处人影:“武大郎,他哪里有半分像亭秋?”

  对于他的嫌弃,武飞玦浑不在意地哈哈一笑,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扯着他往前走:“怎么不像?往年亭秋常在刑部后院独自玩雪,去年子安亦是这般。”

  “亭秋身边的是个小鬼,他身边的明显是个女鬼。”陆延禧耐着性子解释完,抽身欲走,奈何武飞玦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放。他甩了几下没甩脱,只得不耐地撂下一句,“我和你不顺路。”

  “顺路顺路!明也在我家伤心,你去瞧瞧他。”

  “……”

  让他去安慰人?

  确定不是让他去骂人?

  白马桥上,两道身影挨得极近,却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并肩而行。

  而在更前方,徐寄春的背影正穿街过巷。

  嬉笑声散入北风,一人一鬼一路追逐着跑进恭安坊徐宅。

  宅中一切如故,悄无声息。

  徐执玉一早去了从善坊为人接生,归期难料。

  今日尚有半日光景,徐寄春回房利落地换了身素净衣袍,决意先去探望陆修晏,再去找清虚道长讨教破阵之事。

  一人一鬼浑然不知陆修晏在积善坊武府之中,出门便直奔洛滨坊神武大将军府而去。

  路过卫国公府后巷附近,十八娘无意间瞥见一对鬼鬼祟祟的男女。

  “子安,你去巷口,我去去就来。”

  一句嘱咐甫一落定,她已无声飘至那对男女身后,随二人自一道半掩的不起眼小门,进了卫国公府。

  入府后,那对男女随引路男子在府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间僻静的书房外。

  门扉轻启,一隙天光投入晦暗室内。

  光线渐阔,陆延祐与许须曼的面容自阴影深处慢慢浮出。

  他们沉坐于椅中,似已等候多时。

  陆延祐:“交代你们办的事,如何了?”

  女子急步迎上,脸上堆满笑意:“八字早已合妥,贵府娘子与黎家公子乃是天作之合。若同穴合葬,包管在下面琴瑟和鸣,再美满不过了!”

  “若非怜惜四娘身后孤清,那黎家的门第,我断断瞧不上。”许须曼捏着一方绣帕在掌心轻轻绞着,眉眼间凝着几分轻鄙,慢声吩咐道,“你去告诉黎家,允准黎五郎入赘,已是他们黎家几世修来的造化。”

  十八娘记得黎五郎,一位住在立行坊的病弱书生。

  他去年二月病逝,葬在城外墓地。

  两个死人,同穴合葬?

  十八娘心头一怔,旋即恍然大悟:房中所议,竟是为陆修时操办阴婚!

  陆修时生前以死明志,拒了苏家的婚事。

  可身死之后,尸骨又被塞给了黎家男子。

  于陆修时而言,这哪是幸福,明明是比死还甚的屈辱。

  待听清他们议定的阴婚时日、合葬去处,十八娘逃命似的奔出卫国公府,扑进徐寄春怀中:“他们……要给陆娘子配阴婚!”

  “陆相疯了不成?”徐寄春满脸愕然,脱口道,“圣上明令禁止阴婚,他岂会不知?”

  十八娘:“我听到了,正月十二酉时三刻,城外姑女坟。”

  按旧时习俗,未嫁而夭的女子,不得入祖坟。

  长此以往,城外便有了一处专司归葬未嫁女子的姑女坟。

  “我们去找明也!”

  一人一鬼拔腿狂奔至神武大将军府,可一问门仆才知:陆修晏自今早出府,便再无踪影,无人知其去向。

  无法,徐寄春只能进府枯等。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茶盏添了又凉。直待酉时过半,他才见陆修晏步履沉沉地出现在府门处,浑身透着掩不住的低落。

  徐寄春几步冲过去,拽着陆修晏避到僻静角落:“十八娘方才听见,陆相打算为陆娘子配阴婚。日子都定好了,就在正月十二。”

  陆修晏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十八娘此话当真?你莫不是听岔了?”

  十八娘拍着胸脯,指天为誓:“我以全部冥财发誓。正月十二酉时三刻,城外姑女坟,陆娘子将与黎五郎同穴合葬。”

  “好,很好。”

  一句听不出悲喜的话,自身后响起。

  陆修晏闻声回头,却只见到陆延禧行色匆匆的背影。

  他心下一急,当即上前截住去路:“四叔,您先别急着去找伯父。此事等爹回府,我们一同商议。”

  陆延禧摇头失笑:“明也,四叔不会去找他。”

  “那您要去哪儿?”

  “回家睡觉。”

  然后,好好为他不知悔改的大哥大嫂,送上一份终身难忘的厚礼。

  第112章 纸嫁衣(七)

  陆延禧一路仰天大笑, 扬长而去。

  直到笑声彻底远去,十八娘才怯怯地问道:“明也,你四叔让我们别管……我们还要管吗?”

  陆修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干涩:“不管了。”

  卫国公府上下,连同他的祖父都不敢招惹陆延禧。

  他一个小辈,岂有胆子去管一个长辈?

  徐寄春面露忧色:“万一你四叔闹出的动静太大,怎么办?”

  “卫国公府的天塌了, 尚有祖父顶着,关我们什么事?”陆修晏手臂一伸, 揽住徐寄春的肩头往后院走,“回房说。”

  他深觉外祖父的话字字在理:亲疏之界,不在血脉,而在德行。亲人若持理守正, 自是至亲;亲人若失德作恶,便与外人无异。

  外人的家事, 他何必多管闲事?

  横竖陆延禧闹不出人命, 无非卫国公府又得鸡飞狗跳一场罢了。

  方一进房,陆修晏便快步上前,手指抚过架上那副锃亮的玄色盔甲, 神采飞扬:“我爹的战甲!八月, 我就要穿着它去凉州大营了。”

  此去凉州军营, 一待便是整整两年。

  他本欲在京多待一年,至少要将四叔四娘安稳送至凤城,才算了无牵挂地动身。

  可如今,四娘没了,四叔也不走了。

  人人有事可忙, 独独他寻不到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也罢,那便提前去凉州吧。

  “呀,我的朋友,日后便是大将军了!”十八娘雀跃地拍起手来,满心与有荣焉,“明也,你可是我头一个将军朋友。”

  这话一出,陆修晏顿时羞窘得耳尖泛红,摆手急辩:“不是大将军,我尚只是校尉。”

  徐寄春拍了拍陆修晏的肩,语气笃定:“来日方长,我们相信你会成为大将军。”

  “幸亏你俩的婚期定在三月,若再晚些,我那份厚礼可就赶不上了。”陆修晏一面为他添茶,一面眉眼带笑地打趣。而后话音稍顿,说起今日打听到的事,“和四娘吵架的人,一个是堂兄,另一个是伯母。”

  第一个进门的是许须曼。

  她放软身段,温言相劝,只望陆修时能听话些,断了拒婚的念头。

  陆修时垂眸看书,对她的劝告置若罔闻。许须曼自觉颜面尽失,抢过书便泄愤似的撕了数页,纸屑纷扬。

  第二个进门的是陆修旻。

  他笑着进门,口中是为狐朋狗友苏六郎开脱的好话。

  兄妹二人的争执,始于一句“你就是不如三哥”。

  陆修旻怒不可遏地将案上典籍尽数扫落,掷下几句不堪的辱骂,便拂袖离去。

  今日,陆修晏私下找到陆修时的四位贴身侍女。

  仅有一人松口,吐出几句零碎言语。

  当夜,房内的争执声闷闷传来,语句模糊难辨。

  无人知晓,陆修时到底是因哪位至亲的话而彻底心灰意冷,走上绝路。

  她们只看到,两位亲人走后,陆修时异常平静。

  她平静地掩上房门,又在一炷香后熄了烛火。

  自始至终,房内悄无声息。

  直至卯时中,侍女推门而入,惊见梁上人影。

  那只用以诀别人世的垫脚圆凳,静静地立在她的脚边,像一句不曾说出口的遗言。

  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笑意,陆修晏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笑道:“从前我以为四娘性子娴静,方才从四叔口中得知,她会提笔作诗,亦会策马挽弓。”

  在异乡凤城,陆修时曾是一团燃烧的野火,真切而热烈地活过。

  最后,她如一截冷却的灰烬,决绝地死在了家乡洛京城。

  话音落下,一阵低低的悲泣声在房中响起。

  徐寄春抬起手,轻轻落在陆修晏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试图借着这细微的动作,递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待陆修晏哭够了,抹了把脸,一人一鬼才相视一笑,挥手与他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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