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33)

  “你且将里衣褪下,我想贴在你的心口睡。”

  风停雪住,长夜已尽。

  寅时初,徐寄春从一团厚重的锦衾中挣脱起身。

  十八娘跟在他身后:“我今日陪你去上朝。”

  徐寄春手上理着官袍,脸上绽开笑意:“站在我前头的兵部侍郎壮硕如山。每逢上朝,旁人肃立,我独得清闲,垂目养神。”

  “子安,你真聪明。”

  一人一鬼收拾妥当,推门直奔伙房而去。

  不过短短数十步,徐寄春连声呼喊,一声比一声雀跃:“娘亲。”

  徐执玉闻声走出,见他今日神采焕然,与往日那副沉肃模样全然不同。她心思微转,已将真相猜了个七八分:“十八娘昨夜没回家?”

  徐寄春照旧揣走两张烧饼,语气轻快:“嗯,她这几日要时时刻刻陪我。”

  原是心上人在侧,上朝也成了趣事。

  她这儿子,果真随她。

  徐执玉扬手朝他摆了摆,还假意推了他胳膊一下:“你快走吧,别耽误我去南市置办喜服的正经事。”

  老顺王向来反复无常,翻脸如翻书。

  徐执玉独自外出,身边无人照应,徐寄春不免担心:“娘亲,风声未定,改日我们陪您去吧。”

  徐执玉知晓他的顾虑,轻轻颔首:“行,我改日再去。”

  寅时末,天地未明。

  一道人影与一道虚影,携一身风雪,没入重重宫阙。

  卯时正,钟鼓破晓。

  百官整肃,朝会始开。

  今日的朝堂大事,仅一件。

  刑部尚书武飞玦越众而出,当殿陈奏:乐乡官吏与村中里正勾结,多年来以残害无辜女子之法,伪造孝行。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

  燕平帝早知此事,眼下高踞龙椅,声调沉稳听不出喜怒:“武卿,你所奏之事,可有实据?”

  “臣谨奏:本案人证、物证皆已核查无误,证供笔录、勘验文书等一应卷宗俱已整理完备,恭呈御览。铁证如山,伏请圣上明断。”

  金娥早于徐寄春五日入京。

  甫一落脚,她便通过独孤抱月,见到了陆修晏与武飞玦。

  武飞玦得知一切,当机立断,命人暗查信中提及的葛家官吏。

  不出两日,一位在京为官的葛姓官员浮出水面。从此人处,刑部顺藤摸瓜,找出数百封葛氏族人与乐乡历任官吏的往来密信。

  证据确凿无疑,十八娘听得啧啧称奇:“你瞧瞧武大人,不到五日,竟将案子办得这般滴水不漏。”

  语罢,她挺直腰背,学着武飞玦素日老成持重的模样,甚至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才惟妙惟肖地肃然道:“徐后生,努力啊……”

  御座之上,燕平帝接过内侍呈来的孝妇案卷宗,草草扫过其中冤情陈述与官员推诿的供词,扬手便将卷宗狠狠掷于御案。

  龙颜震怒,一句句厉声质问震彻殿宇。

  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只余玉笏轻颤。

  众人或垂首僵立,或假意躬身,无人敢动分毫。

  满殿死寂,唯徐寄春被十八娘逗得以袖掩口,肩头微颤。

  这抹笑意落入左右官员眼中,骇得几人同时脖颈一缩。

  十八娘耐着性子陪徐寄春站了半个时辰,逐渐有些神思涣散,鬼影昏昏欲坠。

  奈何文武百官的争辩声嗡嗡作响,竟毫无休止之意。

  眼见左右相第四次吵了起来,十八娘彻底泄了气,索性蹲在地上,仰起脸哀鸣道:“子安,上朝怎么比做鬼还累啊?”

  徐寄春竭力憋笑,眼波流转,轻声点破:“你生前做官的年头,可比我要长。”

  “唉。我俩的命,真是苦到一块儿去了。”

  左右相之争将息,燕平帝怒容渐收,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在徐寄春身上稍作停留。

  一旁的心腹内侍察言观色,散朝后伸手截住徐寄春的去路:“徐大人留步。圣上口谕:移步流徽殿议事。”

  说是君臣议事,实则句句鸡同鸭讲。

  燕平帝神情淡漠:“徐卿,荆州之行,收获如何?”

  徐寄春只道他问的是枝江祥瑞一案,忙将所查所获,事无巨细,一一禀上。

  听着听着,燕平帝以手支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十八娘察觉他目光频频向左殿瞟去,心中生疑,便灵机一动,侧身飘入左侧偏殿,才知韩太后正敛声屏息,贴在门缝处偷听。

  徐寄春讲得口干舌燥,燕平帝听得愁眉苦脸。

  君臣面面相觑,十八娘在旁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子安,其实是韩太后想知道明月的事。”

  徐寄春恍然大悟,忙不迭躬身,将香囊双手托举过头:“回禀圣上,微臣途径江陵永安尼寺,见昙备尼师宝相庄严,如九天明月高悬尘世。故入寺敬奉,方求得此福缘,特呈御览。”

  见到香囊,燕平帝双目微阖,胸中一口郁结之气长长吐出:“办得好,徐卿欲求何恩典?”

  徐寄春跪地叩首,硬着头皮开口:“微臣愚钝,此事尚未思虑周全,伏请圣上宽限几日。”

  “嗯,退下吧。白瓜之事,徐卿明日呈来便是。”

  “微臣谨遵圣谕。”

  出殿后,徐寄春与十八娘有说有笑,正欲自流徽殿向刑部官署行去。

  将至宫门拐角,忽闻身后步履声迫近,沉如闷雷。

  徐寄春回头望去,见来人一身玄甲,按剑而立。

  他心下微讶,拱手问道:“司徒将军,莫非圣意还有未尽之言?”

  来者是新任金吾卫大将军司徒胜。

  徐寄春与他,不过照过几面,再无其他。

  许是察觉到徐寄春的紧绷,司徒胜低咳一声,压下周身的肃杀之气,嘴角生硬地扯出一丝笑意:“徐大人,久闻你断案如神,你可否替本将查一桩案子?”

  徐寄春面露难色:“司徒将军,刑部近来案牍如山。下官职责在身,实难抽离。”

  他言辞间尽是推脱之意,无奈司徒胜只当未闻,反倒凑近半步,一掌拍在他肩上:“徐大人,本将不急,你散值后再查,亦无不可。”

  “司徒将……”

  “多谢徐大人相助!”

  司徒胜抢先撂下话,拱手便走。

  徐寄春立在原地,盯着那道扬长而去的背影,咬牙切齿道:“你说,他到底听懂了没有?”

  十八娘幸灾乐祸地捂嘴偷笑。

  徐寄春气得耳根微红,心中暗暗发誓:日后再同这些武夫打交道,他定要开门见山、直抒胸臆,省得自讨苦吃。

  一人一鬼慢腾腾挪回刑部,见内堂门扉紧闭,大半官员聚于其中,正为孝妇案争执不下。

  外堂空寂无人,徐寄春亦无事可做,便陪着十八娘在廊庑间踱步赏雪。

  自昨夜知晓真相,十八娘对一件事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凶手为何要藏我的尸身与魂魄?”

  徐寄春:“难道怕你死后变成厉鬼索命?”

  十八娘:“他们既敢杀人,难道会怕鬼?”

  “若非惧,莫非是……恨?”

  恨到不惜赔上自己的名节与性命,只为与她同归于尽。

  恨到藏匿尸身、囚禁魂魄,要她生不入阳世,死不入轮回,魂不归故土。

  永生永世,囿于无边苦海,不得解脱。

  徐寄春背着手,幽幽道:“你一个刑部郎中,仇家多半来自旧案。可我翻遍你经手的案卷,并无特别之处。”

  雪势稍歇,远方屋舍的轮廓自雪雾中缓缓浮现,变得真切。十八娘眼中茫然亦一扫而空,语气转为坚定:“我要努力寻回魂魄,找回记忆。”

  徐寄春:“师父应知晓一二。”

  十八娘:“那我们今日便去找他。”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天地忽地易色。

  风助雪势,雪借风威,四野唯余一片浑茫。

  院中梅树积着厚雪,枝桠横斜间,几点红梅破雪而出。

  孤峭的艳色泼洒于素白之上,灼灼夺目。

  徐寄春拢紧大氅立在树下,呵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眼:“我俩都努力些,最好赶在成亲前,找回你的魂魄,好歹……”

  十八娘瞧见他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阴恻恻道:“好歹什么?”

  徐寄春不语,只信手折下手边最盛的那支红梅,斜斜簪入鬓边。

  红梅映面,他笑得恣意轻狂:“好歹……洞房花烛夜,你我能戏水学鸳鸯,相拥入梦乡。”

  “我瞧你呀,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子。”十八娘斜坐枝头,晃着脚,垂眸将他打量个遍,“幸好,长得怪俊的,正合我意。”

  徐寄春高昂着头,笑声清亮又放肆,挑眉问道:“喜不喜欢我?”

  “喜欢!”

  “爱不爱我?”

  “爱死了!”

  “子安!”十八娘站在高处,朝下喊道,“我要跳下来了,你可要接好。”

  徐寄春展开双臂,一句承诺随风而上,漫过枝头:“我定然接住你、抱住你,护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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