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32)

  “荆山是来处,洛京是征途,襄阳是归所。亭秋此生,以此三地为自己作了碑文。”任流筝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徐寄春,“你想问我什么?”

  徐寄春从三人错综复杂的纠葛中回神,沉声道:“谢元嘉为何要让妹妹冒如此大险,顶替他入仕?”

  熏炉内的炭心爆开一簇细碎金星,倏忽明灭。

  任流筝独坐椅中,目中空茫,声音平静:“亭秋别无选择。他自小病弱,能撑到金榜题名,实属不易。好在二娘容貌身量都与他肖似,他便托韦郎重金寻来一位江湖圣手,专教二娘易容之术。”

  十七岁之前,她从未见过谢元嘉。

  彼时,他是长辈口中的神童,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可她终究无法爱上他,因为她的心,早已许给了韦持衡。

  一个只知拨弄算珠的商户女,和一个只懂诗书文章的书生,始终隔着一层;倒是与另一个同样在账册间摸爬滚打的商人,更为情投意合。

  十七岁那年,任家满门被屠。

  她躺在血泊中,气息奄奄。

  濒死之际,马蹄声破开夜色,她等来了两个人:谢元窈,谢元嘉。

  她后来方知,谢元窈生来便有一双阴阳眼。

  原是她的祖母亡故后,魂魄一直在老宅徘徊不去。一次偶然,这缕残魂听见那伙恶徒密谋灭门的毒计。情急之下,祖母的亡魂不远千里寻至谢元窈处,燃尽最后一点魂光,泣血求救。

  可惜,谢元窈是人,非仙。

  即使她与谢元嘉星夜兼程,仍是无力回天。

  任流筝在荆山住了半年有余,才被韦持衡接走。

  临别那日,谢元嘉递过一纸文书:“我命不久矣,不愿拖累你。”

  永和十四年,谢元嘉状元及第。

  当他们在京城重逢,他形销骨立,已是时日无多。

  他身负整个荆山的兴衰厚望,退无可退,更不能倒下。

  孤绝之中,他想到了亲妹妹谢元窈。

  谢家四口阖门密议,最终定下一个残酷的抉择:由谢元嘉吞噬谢元窈。

  此后,谢元嘉刻意展露断案之才,先帝爱其才、惜其能,一道圣谕破格将他擢入刑部,专司疑难刑案。

  油尽灯枯的最后一个年头,谢元嘉耗尽心神,为妹妹谢元窈留了两条保命之策。

  一为退路。

  他秘密托付任流筝与韦持衡,为妹妹精心伪造一个清白身份,好让她来日若决意辞官,能全身而退,安稳度日。

  二为靠山。

  他亲自拜入武太傅门下,意在借武太傅的威望与盘根错节的门生势力,为妹妹在风谲云诡的朝堂中,多一座安稳靠山。

  朝廷,江湖。

  他自以为思虑周全,万事俱妥,这才肯放下一切,阖目长逝。

  可他错了,错得彻底。

  当天子之怒降下,谢元窈困于深宫,无一人能救。

  噩耗自京城传来,落到襄阳任流筝耳中,为时已晚。

  她不顾一切,马不停蹄地入京,却连谢元窈的尸身都未能寻回。

  徐寄春眉头紧蹙,抬手打断她的话:“先帝堂堂天子,岂会气到行此毁尸灭迹的骇人之举?”

  十八娘:“有人把我的尸身藏起来了,对吗?”

  任流筝颔首:“你的尸身连同魂魄,被有心人藏了整整三年。”

  永和十九年,谢元窈作为谢元嘉死于深宫,死后尸首无踪,棺材中空无一物。

  仅余一座空坟,草木枯寂,寒鸦偶啼。

  任流筝:“永和二十年,我旧伤复发,大限将至。死前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你找回几缕魂魄,免得你魂飞魄散,无法往生。十八娘,对不住,欠你的救命之恩,我还不了了。”

  话音未落,十八娘已扑入她的怀中,声音嘶哑破碎:“我都死了啊……你还管我作甚!韦持衡真心待你,你同他安心度日便是,何必为我奔波!”

  “十八娘,死生有命,我注定会死在永和二十年。”任流筝笑得云淡风轻,眸光温柔而笃定,“能于韦郎怀中长眠,我了无遗憾。”

  直至十八娘的哭声渐歇,徐寄春才缓缓问道:“藏匿十八娘尸身与魂魄的人,究竟是谁?”

  任流筝望向他,笑容苦涩:“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时至今日,既寻不回她的尸骨,也找不全她散落的魂魄……”

  烛火在案头摇曳,将窗纸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徐寄春往前探了探身,追问道:“当年那些魂魄,你们如何找到的?”

  任流筝启唇,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清虚道长帮我们找的。”

  “师父?”

  “嗯。黄衫客托梦给千光照,拜托他帮十八娘招魂。可千光照只通医理,对玄门道术一窍不通,便辗转寻到清虚道长处。”

  永和二十年,任流筝身死,魂归浮山楼。

  永和二十二年,清虚道长闭门苦思两载,穷尽心力,方找回十八娘的几缕残魂。

  而后,他踏月上山,将魂魄不全、记忆全无的十八娘送入浮山楼。

  徐寄春:“师父为何从未与我提过?”

  任流筝:“他是重诺重义之人。当年他答应过千光照,会替我们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

  今夜的终章,十八娘仰起脸,认真地问道:“哥哥投胎了吗?”

  “嗯。他见你身边有鬼友相伴,便放心投胎去了……”

  谢元嘉生前算尽朝堂暗流,却未能算到,自己身死之后,滔天的权势浊浪会如此迅疾无情,将他的妹妹撕得粉碎,吞没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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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哥哥为什么选择葬在襄阳?

  一:喜欢襄阳;二:因为襄阳是水陆交汇处,妹妹不管去任何地方,大概率都会途径襄阳。

  帮十八娘找回魂魄,算是佛、道、贼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合作。

  第87章 祖饲祠(三)

  一门之隔, 门外雪落无声,门内哭声不绝。

  徐寄春温言将十八娘哄回榻上,方转身找到任流筝:“她死时, 难道无一鬼陪着她?”

  任流筝睫羽轻颤,不动声色地扫过不远处的床榻,声线压低,近乎耳语:“他们平日各有职司,分身乏术。”

  众鬼皆有事忙, 又恐扰了十八娘查案的正经事,只能偶尔趁闲入宅, 默然陪伴半日。

  唯独二鬼,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一是秋瑟瑟,二是贺兰妄。

  秋瑟瑟年纪最小,心思直白。

  有时她想十八娘了, 便顾不得许多,径自跑进刑部官署, 总要絮絮叨叨说上好一阵话才肯罢休。

  贺兰妄心慕十八娘, 但凡有余暇,必入城相伴。

  若她奉召入宫,他自会止步白马桥, 从不多行半步。

  十八娘入宫那日, 贺兰妄照旧送她至白马桥。

  夜半噩耗传来, 他疾入宫中,寻遍九重宫阙,却连一具尸身、一缕残魂都未曾寻见。

  “比你们还早……看来此局,幕后之人谋划已久,布置得环环相扣, 甚是周密。”徐寄春背着手,指节在身后轻叩桌案。话锋一转,他侧首问道,“对了,你上回提及的好消息,究竟是何事?”

  任流筝:“十八娘找齐魂,便可以还阳。”

  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徐寄春愣在原地。

  狂喜与恐慌在心头剧烈翻涌,他一时竟不敢相信。

  好半晌,他才极慢地吐出一句话,语气干涩且迟疑:“你们……该不会是想骗我替你们找齐魂魄。等十八娘魂魄完整,你们便送她去投胎,是不是?”

  任流筝哭笑不得,指着榻上那团啜泣的虚影:“十八娘,明日投胎与明日同他成亲,你选一个。”

  不过片刻,十八娘瓮声瓮气却斩钉截铁的回答传来:“我选子安,我一定要和他成亲!”

  “放心,我们不会逼她投胎。”任流筝无奈摊手,看向徐寄春。

  悬着的心落定,徐寄春快步上前,急急凑到任流筝跟前。

  他的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他的语气里既有期待又有不安:“她怎么才能还阳?只要找齐剩下的魂魄,就可以吗?”

  “嗯。”

  “行!”

  任流筝走了。

  迈出门槛前,她本欲回头再嘱咐两句,谁知眼风一扫,正好瞧见十八娘搂着徐寄春的脖子蹭来蹭去。

  她不禁眉梢一挑,扔下句轻笑:“从前不觉得,今夜细看,你原是个贪色的。”

  十八娘躲到床帐后,咬着唇小声嘟囔:“五十步笑一百步。”

  任流筝:“亭秋都不在意,你气什么?”

  “……”

  十八娘气得锤床:“我哥哥哪点不好?你说!”

  有过前两回的“惨痛”教训,徐寄春如今只敢顺着她说:“内兄自然是万里挑一的温润君子。他选择放手,那是君子退步的成全。”

  “很好,你还算有点眼光。”

  “睡吧,我明日还要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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