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31)

  他见此处离主山道已不远,便下马步行。岂料行至林木最密处,头顶树冠忽地一阵晃动,一个蒙面人自树上猛扑而下,剑光直取他的咽喉。

  此人出手便是死招,招招直取要害。

  万幸他侧身急闪,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更万幸他失足跌入泥潭后,两名剑客恰巧路过,杀手忌惮对方人多,这才悻悻收剑,纵身遁入林中。

  否则今日,他真是死生难料。

  钟离观:“师弟,你近来可曾与人结怨?”

  徐寄春扯了扯嘴角,笑意发苦:“师兄,我得罪的人,怕是数不过来……”

  陈年旧怨姑且不论,昨日结怨的便有一个权倾朝野的顺王。再往前数月,还有一个被他暗算的国公府公子陆修旻。

  这两人,一个掌着朝堂权势,一个握着京畿人脉。

  他们随便支使一名江湖杀手,或是散些银两买通亡命之徒,都足以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

  “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

  “何事?”

  “他与杀吴肃的凶手一样,是左手执剑。”

  第86章 祖饲祠(二)

  是时, 风雪正骤。

  离天师观尚有很长一段路,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徐寄春的双手暴露在外, 不仅脏污,更是被冻得通红,颜色深暗。

  十八娘心疼地直落泪,本能地伸手想替他焐一焐那双冻僵的手。

  可她的手触及他手背的一刹,便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无边的酸楚漫过四肢百骸, 她颤抖着收回手,泪如雨下。

  她忘了, 她是一个鬼。

  她根本碰不到他。

  徐寄春光顾着听钟离观滔滔不绝地诉苦,直到一阵压抑的啜泣入耳,才慌忙回头。

  一见十八娘泪眼婆娑,他立马手忙脚乱地捂住心口, 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地叹道:“十八娘,我的心快疼死了。”

  十八娘固执地重复同一句话:“子安, 我碰不到你的手……”

  “脏死了, 我也舍不得让你碰。”徐寄春慌忙将手缩回袖中藏好,呵出一团白雾,笑着吓唬她, “你若再哭下去, 便是帮着我的仇家, 来催我的命了。”

  “嗯,我不哭了。”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得人立足不稳。

  钟离观紧紧抓住徐寄春的胳膊,趁一阵风啸的间隙,低声问道:“师弟, 你上回推断,杀害凌霄师叔的凶手手法熟稔,不似生手。你在刑部翻查卷宗时,可曾寻到蛛丝马迹?”

  徐寄春迟疑地摇摇头:“很奇怪。我遍查旧卷,确实找到几桩凶手惯用左手的案子,但细勘其行凶路数,与吴肃案中所示皆大相径庭,无一吻合。”

  十八娘思忖后,方道:“仔细想来,当日若非皇陵官员误打误撞,吴肃的尸身可能至今仍藏在邙山深处。”

  徐寄春:“你的意思是,这个凶手前面杀的人,或许根本没有被找到?”

  钟离观慢悠悠道:“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江湖恩怨,向来不惊动官府。”钟离观一张口,风裹着雪沫灌入喉中,呛得他咳了几声,才缓过劲道,“凶手留字‘该死’……这在江湖人看来,算不得命案,而是了账,一般不会报官。”

  徐寄春:“师兄,我对江湖事一无所知,此番劳烦师兄,代为查访一二。”

  对于他的请求,钟离观委实求之不得:“师父近来总嫌我碍眼,我正好帮你查案,出去躲个清静。”

  徐寄春:“师兄若无住处,可去我家。”

  钟离观连连摆手,乐呵呵道:“我自有去处,你不必管我。”

  他字字句句都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一鬼二人踉跄入观,清虚道长抬眼瞥见二弟子满身泥污的狼狈样,气得叉腰大骂:“何方宵小,敢在不距山欺负我的弟子?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徐寄春冷得说不出话,径直回屋沐浴换衣。

  十八娘放心不下,索性跟了进去,安静地守在一旁。

  门外一时空空荡荡,只剩师徒俩大眼瞪小眼。

  钟离观杵在原地,不情不愿地开口应道:“师父,师弟吓得够呛,啥也没看清。倒是乌家兄弟说,观那人武功,应与我不相上下。”

  “放眼整个京城,有几人的武功能与你平分秋色?”清虚道长半眯着眼,忽而冷笑一声,抬手直指邙山方向,“好个心狠手辣黑心肝的贪财死道士文抱朴,动不了你,便动子安!”

  钟离观没好气道:“师父,您别乱猜。”

  清虚道长横眉怒目,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滚去做饭,为师饿了。”

  钟离观走出几步,又转身回到清虚道长身前:“师父,师弟拜托弟子帮他查案,弟子恐怕得暂离观中几日。”

  清虚道长:“你夜里不回观?”

  钟离观义正言辞:“怕是回不来。”

  清虚道长扫他一眼:“那你打算宿在何处?”

  钟离观目光游移,随口扯谎:“师弟家。”

  “行啊,不过你若敢踏进六出馆半步……”

  “我和抱月快成亲了,住在一块儿天经地义。”

  “你这般没出息,小狐妖的亲兄长自然瞧不上。”

  “无论我出息与否,他横竖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又何必在意他的想法。”

  “滚滚滚。”

  徐寄春与十八娘的话语断断续续飘出。

  清虚道长心疼弟子遭罪,恶狠狠地啐道:“死鬼文抱朴,竟敢找我弟子的晦气,我明日便设个阵法,好好恶心恶心你。”

  徐寄春换上一身半旧的道袍,领着十八娘推门而出。

  清虚道长拂尘一横,将门口拦了个严严实实:“亲师徒明算账。算日子的香火钱,拢共一两银子。”

  徐寄春回身从脏袍中取出钱袋,双手奉上一锭金子,言辞恳切:“迎亲当日,还望师父早些前来坐镇,以定人心。”

  “好说好说。”

  今日一番追杀与泥潭挣扎,早将徐寄春折腾得神思恍惚。

  清虚道长见状,寻来一包安神药草,不由分说便揽过他肩头往外走:“走,为师送你一程。”

  “多谢师父。”

  行至山下,清虚道长止步,语重心长道:“这几日,千万小心。那人杀心既起,一次未成,只要你一息尚存,他便不会罢手。”

  十八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长放心,我会护着子安。”

  徐寄春眼睛一亮:“白日要护,夜里亦望十八娘片刻不离。”

  门下弟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清虚道长摇头叹息,手中拂尘凌空一划,便独自步入雪幕之中。

  天地晦暗,十八娘陪着徐寄春策马归家。

  一人一鬼入门后,徐执玉一眼瞧见徐寄春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道袍,再看他面色更是惨淡如纸,脱口问道:“子安,你脸色怎如此难看?”

  为免她忧心,徐寄春龇牙一笑,故作轻松道:“娘亲放心,我没事。今日上山时脚下打滑摔倒,沾了一身泥,瞧着吓人罢了。”

  徐执玉:“日子定好了吗?”

  徐寄春:“嗯,三月十五,长长久久。”

  “行,改日我去城隍庙烧柱香,告诉你爹。”徐执玉点点头,目光柔和,“十八娘是不是在你身边?外头冷,你俩快些进屋吧。”

  十八娘:“为何要去城隍庙敬香?”

  徐寄春一面合拢房门,一面温声解释:“我和娘亲常去城隍庙,最是熟悉稳妥。”

  房中案上摆着一把算盘,用意不言自明。

  十八娘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冷不丁问道:“我最惦记哥哥是何时走的,又葬在何处?子安,你呢?你最想知道什么?”

  徐寄春放下床帐,在她身侧躺下。

  帐内暖意渐生,他侧身凑近她耳边,气息轻喘,声音低沉:“此刻别无他想,最想知道你到底有多爱我。”

  “好色鬼,你怎么不惦记我哥哥?”

  “……”

  当夜,口口声声最惦记哥哥的十八娘,真等任流筝进门,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她只顾着往徐寄春身后缩,一个劲催他:“子安,你不是最想查清我哥哥的事吗?筝娘来了,你快问呀。”

  “……”

  徐寄春吃了个暗亏,只得按下心绪,代她开口:“任娘子,我们想知道,谢元嘉死于何时?葬于何处?”

  闻言,任流筝笑意漫开:“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事事总先想着他。亭秋他……死于永和十六年四月十四,葬在襄阳。”

  十八娘垂眸,目光虚虚地落在自己的裙摆上,语气飘忽:“那个韦持衡也葬在襄阳……”

  任流筝语气平淡:“是。我们三人,葬在一处。”

  一听谢元嘉死后竟与情敌合葬,十八娘浑身一颤,气得快哭了:“我哥哥连座自个的坟都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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