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30)

  苏映棠:“仙器有灵。这凡人怎敢嫌仙器碍眼?”

  污蔑,全是污蔑之言!

  十八娘听得柳眉倒竖,气得直跺脚。

  那根破笛子何时说过话?哪来的白衣童子?

  好一个帝君,自己的仙器随手乱扔,如今还倒打一耙,胡编乱造。

  鹤仙歪头盯着跺脚生气的十八娘,不解道:“又不是你砸的笛子,你急什么?”

  十八娘:“我觉得那个凡人无辜罢了。”

  鹤仙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沧海笛藏在蛮水流域……巧了,你们去荆州,好似要路过蛮水吧?”

  十八娘大声反驳:“鹤仙,你少冤枉好人好鬼。”

  “好了。”

  众鬼叽叽喳喳,孟盈丘听得耳根子难受:“这事已经解决了。”

  一听这话,十八娘腰杆一挺,立马有了底气。

  她看向孟盈丘,有意放缓语调,字字清晰地问道:“阿箬,你自个说,这事是不是与我们无关?”

  “你一个鬼,能跟你有什么关系?”孟盈丘不明所以,“相里大人半月前亲赴天庭向帝君陈情,帝君的气早就消了。”

  摸鱼儿:“砸笛子的凡人到底是谁啊?”

  孟盈丘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你觉得我会知道?前日你溜去偷闲的账还没算,日后再敢半路溜去城里听书,你便抱着你那堆破书,滚去外面住。”

  摸鱼儿自讨没趣,反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缩着脖子瘪着嘴,蔫蔫地挪到苏映棠身边,再不敢吱声。

  眼见他吃瘪,十八娘眼底闪过一丝快意,扭过头低声吐出两个字:“活该。”

  席间,任流筝最先搁下碗筷。

  她目光怔忡,落在十八娘脸上:“你回来了……可有什么要问我们的?”

  十八娘正吃着烧肉,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时神色平静:“你既拜托子安查案,原委始末,自然该先讲给他听。”

  任流筝:“好,你记得让他放算盘。”

  贺兰妄撂下碗筷,二话不说便起身回房。

  摸鱼儿犹豫地左右张望了一眼,也放下碗,小跑着跟了上去。

  苏映棠白眼一翻:“你吃你的,别管他。”

  十八娘:“嗯。”

  她嘴上应得快,夜里却在床上翻来覆去。

  捱到子时,十八娘一骨碌坐起,踮着脚溜出门。

  三楼贺兰妄的房门外,她凑近门缝,话音轻得像叹息:“贺兰妄,你在……”

  话音未落,门突然开了。

  贺兰妄一身黑袍堵在门口,高大的人形暗影吞噬了房中所有光亮,唯有眼尾一抹薄红异样鲜明,冷冷地灼人眼目:“你真要嫁给他?”

  “进去说。”

  十八娘一把将他推进房中,再反手合拢门扉。

  可真进了这方寸天地,彼此相顾半晌,一时却寻不到话头。

  案头一灯如豆,映着两道对坐的静默身影。

  十八娘自觉生前虚长贺兰妄几岁,理当由自己先来。

  她望着他,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句都透着认真:“我喜欢子安才想嫁给他。”

  贺兰妄冷哼一声:“他很好吗?”

  十八娘回得干脆:“嗯,我觉得他最好。”

  很好很好的徐寄春懂她、更疼她。

  懂她者为知己,疼她者为爱人,二者他皆占尽,这便是最好。

  “我知道了,你走吧。”贺兰妄背对着她,凝望着窗外的无尽黑夜,缓缓呼出一口气,好似要将半生纠葛悉数倾吐。十八娘依言走到门边,他却猛然转身,扬声唤道,“喂,十八娘!你可知,我为何字‘慎之’?”

  十八娘指指自己:“因为我吗?”

  贺兰妄试图勾起嘴角,最终只是很轻地说:“傻子,因为‘慎之’,是你为我取的……”

  他死在十九岁,冠礼未成,沉冤莫白。

  只余一缕无依孤魂,茫然漂泊在乱葬岗的荒坟野冢间。

  遇见十八娘那天,恰好是个春日。

  彼时,她叫谢元窈。

  她行至他栖身的树下,仰起脸直直望向枝叶深处:“你是鬼吧?”

  疏影横斜,漏下斑驳光影。

  她一身明媚鲜活的胆气,破开周遭沉沉阴气,灼灼照人。

  她为他洗雪沉冤,又为他择定表字:“慎而思之,勤而行之。从今往后,我们都叫你‘慎之’,不叫你贺兰妄了。”

  多年后,她忘了所有,包括那个叫“慎之”的他。

  他们之间,疏离到只剩“贺兰妄”这个名字,这个他厌恶至极的名字。

  他的爱,从初见那日绵延至今日冷月浸窗的孤寂长夜,自始至终,从未消减。可她的心,不论生前死后,都未曾为他跳动过一息。

  他清醒得近乎残忍,却注定无法放手。

  十八娘柔声唤他:“慎之,慎之。”

  贺兰妄别过脸,无语道:“别喊了,这旧表字用了几十年,也该换个新的了。”

  十八娘忍不住有些担心地提点道:“你读过的书,还没鹤仙多诶……”

  贺兰妄气得直瞪眼,梗着脖子撂下话:“跟你没话说,我找摸鱼儿说去!”

  十八娘撇了撇嘴,很是看不上这位人选。

  她上回特意找韩柘打听过,摸鱼儿的表字原是“慕棠”。

  慕者,思慕也;棠者,映棠也。

  意思十分直白浅显:爱慕苏映棠也。

  慕棠,还不如慎之有文采。

  “行吧,你开心就好……”十八娘一只脚已踏出门外,忽又回头凑到他身边,热心为他出主意,“你若嫌弃摸鱼儿取的名号不好听,大可来找我。放心,多年鬼友,银钱好商量。你找我取一个表字,只要一百两冥财。”

  “滚!”

  “有钱鬼真小气。”

  十八娘骂骂咧咧回房,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酣畅,直至日头高悬方睁眼。

  众鬼早已出门,空楼寂寂。

  窗外大雪封山,白茫茫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十八娘穿着一身簇新的绯红襦裙,嘴里哼着小曲儿,推门踏入风雪,直奔不距山天师观而去。

  她进观时,清虚道长正在训徒。

  钟离观耷拉着脑袋挨训,趁清虚道长喘气的间隙,才缩着脖子,小声嘟囔一句:“师父,您说得倒是轻巧,那您怎么也不敢应韦兄的约?”

  “滚去外头站好!”

  清虚道长暴跳如雷,扯着钟离观的耳朵,连拖带拽将他往外撵。钟离观回房取了双剑背上,便走到树下站定,一副无畏无惧的模样。

  看够了师徒俩的热闹,十八娘飘近两步,寸步不离地跟在清虚道长身后:“道长,你真凶。”

  清虚道长袖袍一拂,回头瞥她一眼:“那女鬼,你来作甚?”

  十八娘羞红了脸,指尖捻着衣角,声如蚊蚋:“我与子安想成亲,请您给择个吉日。”

  大徒弟配了妖,二徒弟要娶鬼。

  清虚道长眼前一黑,险些一口老血喷出。

  他捶足顿胸,仰天长叹:“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你上回还说不碍事呢。”

  “唉,贫道近来浑身不自在,偏想尝一尝棒打鸳鸯、拆散良缘的滋味,且看能拆散几对。当然咯,若你们舍得掏银子,贫道这毛病马上不药而愈。”

  “……”

  好一番讨价还价,十八娘硬是从十两磨到一两,才哄得清虚道长开了金口:“三月十五,长长久久。”

  “多谢道长。”

  “对了,好徒儿今日怎么没来?”

  经他一言提醒,十八娘心头那点模糊的不安,渐渐清晰。

  不对。

  她明明比约定的时辰出门要晚,怎会反而先一步到了天师观,而徐寄春却迟迟不见踪影?

  清虚道长见她一言不发,出言宽慰道:“你别担心,他许是被事情绊住了。”

  十八娘坐立难安,急匆匆跑去寻钟离观,央他一道下山。

  谁知,一人一鬼刚走到天师观山门处,迎面便见两名佩剑男子,正一左一右架着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徐寄春。

  那两名剑客瞧见钟离观,拱手道:“钟离道长,这后生是你师弟吧?方才有人追杀他,他慌不择路掉进了烂泥潭。”

  徐寄春勉力抱拳:“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一旁的钟离观回过神来,当即上前还礼:“多谢二位善人救贫道师弟于危难,贫道感激不尽,请受一拜。”

  “小事一桩,不必言谢,下回再找钟离道长比剑。”

  两名剑客交了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钟离观扶过徐寄春,一步步往山上行去。

  从未见他如此惊惶失色,十八娘泪水盈眶,声音发颤:“子安,是谁想杀你?”

  徐寄春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污,摇头道:“不知道。那人浑身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恨意在其中翻涌。

  今日山下有一段路,枯枝横生,泥泞湿滑,骑马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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