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29)

  她只敢找祝长右。

  一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她已被许给老顺王做妾,便不会因畏惧权势而出卖她;二来,他不贪财不贪色,不会半路卖了她。

  祝长右的话不假,他的马跑得极快,连顺王府几十匹精挑细选的骏马齐齐追赶,也被远远甩在后面。

  他带着她,整整跑了三日。

  最终,他们跑出瓮山,跑进一座莽莽苍苍的深山之中。

  徐执玉摊开双手,掌中厚茧遍布:“我们上山后,他开始教我活下去。这双手,全是那两年被他磨出来的。”

  十八娘与徐寄春各自伸出一只手,带着些许安慰,轻轻覆在徐执玉向上摊开的手上。

  察觉到一人一鬼的心意,徐执玉左右环顾,笑得开怀:“他特别严厉。有一回我烧得糊涂,他却将柴刀与扁担放在我床头,让我去劈柴挑水……”

  那是个风雪天,她冻得发颤,心中满是不解。

  祝长右的声音比风雪更冷:“你的仇人不会因你生病,便好心放你一马。你若想一辈子不被他们找到,就得比他们更能扛住这样的日子。”

  山中两年,她学会了所有让自己活下去的本事。

  脸还是那张脸,但她已亲手将“严献仙”从这具躯壳中连根拔起,从口音到喜恶,乃至天生的胎记。

  可惜,她捱过了病痛,捱过了严冬,终究未能捱过人心的追索。

  当追兵的马蹄声迫近,祝长右亲手将她托上马背:“活下去,等我。”

  她策马疾驰一昼夜,再转水路,舟行月余。

  一路水陆兼程,山重水复。等她浑浑噩噩地上岸,才知自己到了横渠镇。

  镇子透着古怪,长街空荡,寥寥人影。

  她挨家叩门乞讨,可所有应门者看见她,眼中总会流露出一丝困惑。

  她在镇上徘徊半日,才等到晚归的勤娘子。

  勤娘子挎着药箱,听完缘由后允她住下,只道须留下帮忙,抵些食宿。

  徐执玉看向徐寄春,眉眼含笑:“当夜,勤娘子说我的肚子里有颗种子正在发芽。子安,你真是好孩子,娘带着你颠沛流离,你一直乖乖地待在肚子里,不吵不闹。”

  后来,翁山严献仙变成了衡州徐执玉。

  这个名字,缘起于一位被她从鬼门关拉回的妇人。

  妇人感念她与勤娘子的救命之恩,索性将亡妹的过所慷慨相赠。

  从此,她成了茶陵县在册的徐执玉。

  徐寄春十岁那年,她冒险潜回翁山县,只为打听祝长右的下落。

  她兜兜转转问了一圈,谁知听到的竟是他的死讯。早在他们匆促分别的那一日,他便被严家派出的追兵乱棍打死。

  他们都活下去了,却再也等不回祝长右。

  徐执玉笑着望向徐寄春,笑容里掺着一丝苦:“对不起子安,我不敢为你爹立牌位。最多……趁领你去城隍庙拜神时,偷偷在香炉里插一炷香。”

  徐寄春:“娘亲,我不怪您。”

  十岁时,徐执玉将他托付给夫子照顾。

  之后,她独自离家,三月方回。

  可归家不久,她便一病不起,人瘦脱了形。一日昏沉间,她口中不断唤着“祝郎”,等勤娘子闻讯赶来,她竟紧紧抱住对方,失声痛哭:“他们把他打死了……”

  他躲在门外,从屋内的只言片语中,艰难地拼凑出了一个真相:他的亲爹姓祝。为了保护他们母子,他的亲爹被一群坏人打死了。

  他不知那群坏人是谁,只好一次次跑到城隍庙里,跪在一尊尊或威严或慈悲的神仙像前,仰着脸,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爹,我会快些长大,像您一样,保护娘亲。”

  故事讲完,母子俩相拥着哭作一团。

  十八娘在一旁看着,鼻尖一酸,慌乱背过身去,用袖子摁了摁眼角。

  “你爹那模样生得平平,万幸你随了我这个翁山第一美人。”哭累了,徐执玉掩口低笑,顺手拍了拍徐寄春的脸,语气更显促狭,“不然,十八娘怕是瞧不上你。”

  徐寄春无奈扶额辩白:“娘亲,十八娘并非贪图美色之人。”

  十八娘脆生生接话,坦荡承认:“我是呀。”

  徐执玉见徐寄春一脸窘迫,便知十八娘说了何话,一时笑得直不起腰。

  外间天色昏蒙,她挥手将一人一鬼赶去东厢房:“你俩回屋去,今日我下厨。”

  “娘亲,今日多亏有两位鬼友相助,劳您多备几味佳肴,我们聊表谢意。”徐寄春行至门边,先温言对着徐执玉叮嘱,又转头向十八娘挠头问道,“瑟瑟与黄兄,他们可有什么爱吃的?”

  十八娘撇撇嘴:“黄衫客什么都吃,瑟瑟只爱吃点心。”

  徐寄春:“行,我稍后去酒楼买些酥糖糕饼回来。”

  十八娘:“他们怎么帮忙的?”

  徐寄春同样云里雾里:“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飘进隔壁房间后,未及一炷香,老顺王便急匆匆追出来道歉。”

  一听这话,十八娘起了好奇心,哪还坐得住。

  她虚影一晃便没入雪幕之中,唯有余音远远传来,散在风中。

  “子安,明日天师观见。”

  到家时,刚好戌时一刻。

  众鬼围坐一桌,黄衫客唾沫横飞,嚷得正响:“为算计老顺王那小子,我可没少下功夫。莫说他娘那点破秘密,就连他偷攒的金银埋在哪儿,我都门儿清!”

  摸鱼儿扯了扯嘴角,颇为不屑:江湖骗子,沾沾自喜。”

  黄衫客眉毛一扬,话里话外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他娘本叫曾荷君。这事除了老顺王,便是天知地知和我知。”

  时隔多年,他重操旧业再骗老顺王,仍是手到擒来,一如当年。

  第85章 祖饲祠(一)

  十八娘:“老顺王很怕他亲娘吗?”

  黄衫客不紧不慢地啜了口酒:“不是怕, 是敬。老顺王贪权好色不假,唯独待他亲娘,那可是毕恭毕敬, 挑不出半点毛病。”

  世间骗术千变万化,手段天差地别。

  可究其根本秘诀,无非“寻隙”二字。

  何谓“隙”?

  正是人心弱点之所在。

  老顺王半生周旋于朝堂权斗,见过的阴谋诡计不计其数。

  在他面前玩弄些粗浅骗术,无异于班门弄斧。

  黄衫客费心查了多年, 才终于摸清老顺王深藏心底的致命弱点:顺王妃曾氏。

  一个隆兴帝厌弃的遗腹孙,一个顺王妃曾氏用骨血养大的儿子。

  多年相依为命, 母子俩的感情远非旁人能比。

  “顺王妃在世时,老顺王晨昏定省,雷打不动,比庙里撞钟的和尚还准时。”黄衫客半眯着眼, 啧啧两声,“后来定州闹蝗灾, 缺口得上万两银子, 我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顺王府这块肥肉。”

  恰逢其时,顺王妃曾氏沉疴不起, 病势凶险。

  老顺王救母心切, 不惜遣使四方, 遍寻天下名医。

  谈及后来的事,黄衫客摆了摆手,神色间满是自嘲:“我生前观人无数,相面半生,自诩能断天下人。没想到, 最后竟栽在自家师弟身上。”

  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十八娘忙岔开话头,问道:“你们今日怎会出手帮子安?”

  黄衫客偷觑了一眼冷若冰霜的贺兰妄,才敢干笑两声:“不过是顺路,随手做件好事积阴德罢了。”

  “我原本在京山县衙附近逗狸奴玩,无意间听见有人说‘此番定叫他有去无回’。我以为有什么热闹,可飘进县衙后,却瞧见子安哥哥正被顺王府的人围着刁难。我急坏了,便去找黄衫客帮忙。”秋瑟瑟一向不怕贺兰妄,脆生生地实话实说。

  之后便是她与黄衫客一唱一和,吓得老顺王魂飞魄散,真以为亲娘正在阴曹地府代他受罪。

  一听亲娘被打,他哪里还敢耽搁,赶忙跑去公堂将徐寄春放了。

  十八娘伸手捏了捏秋瑟瑟软乎乎的脸颊:“小鬼可真聪明。”

  秋瑟瑟嫌弃地拍开她的手:“我脸上有玉容粉,你别乱碰。”

  “……”

  吵嚷间,孟盈丘自三楼缓步而下,眼角眉梢尽是倦色。

  十八娘心头一紧,生怕她问起沧海笛,索性埋首碗中,筷子不停,只一味闷头吃肉。

  她装得辛苦,连筷子都不敢往孟盈丘的方向伸。

  偏偏摸鱼儿这个讨厌鬼专挑她不爱听的说:“我前日听住在洛水的水鬼说,有个胆大包天的凡人,竟把东极青华大帝的沧海笛砸了。笛声绝,天地寂,听闻帝君对着满地碎玉,悲恸垂泪三日。”

  话音未落,众鬼争相开口。

  七嘴八舌,尽是近日各自听来的捕风捉影传闻。

  见众鬼有说有笑,十八娘也咧嘴傻笑:“哈哈哈,要我说,定是那个帝君自己乱丢笛子,没准儿砸到人头上,人家凡人还觉着冤枉呢。”

  “十八娘,你别乱说话。”摸鱼儿连连摆手,满面惋惜,“水鬼听住在蛮水的水鬼说,沧海笛感应到危险,灵识化作个白衣童子现身,含泪求凡人手下留情。可那凡人瞧都不瞧,只说‘这劳什子光太亮,晃得老子眼疼’,便抄起石头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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