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28)

  老顺王挥起拐杖,狠狠抽在顺王小腿上:“好你个晋玄,本王瞧你今日是存心要连累你祖母不得安宁!”

  一记闷响,顺王疼得身子一歪:“父王,祖母早死了啊!”

  老顺王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到徐执玉面前,眼底满是愧色:“徐娘子,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实在对不住。来人!即刻护送徐大人与徐娘子归家。”

  顺王无语道:“父王?”

  为了坐实徐执玉便是严献仙,他奔波大半月,历尽周折,才找到严家人上京作证。

  周灵宗苦兮兮道:“王爷?”

  今日倘若就此罢手,明日徐寄春一纸奏疏呈上,这缉拿刑部侍郎恩亲的罪名,他如何担待得起?

  公堂另一侧的严家三人一脸不可置信道:“王爷?”

  半月前,顺王府的人突然找上门,强行将他们接往京城。一路上又是利诱,又是拿过往旧账威胁,勒令他们今日务必按王府的吩咐好好表现。

  甚至孙长史还承诺,只要他们逼徐执玉认了,每人有四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可拿。

  眼下老顺王翻脸不认人,他们失了最大倚仗,前路该当如何?

  满堂的惊愕,老顺王全然不放在眼里。

  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将徐执玉毫发无损地送回家。否则,她那手段狠戾的亲外祖母,定会变着法子折腾他的母妃,日夜磋磨,没个尽头。

  见徐执玉一动不动,老顺王慌了神:“你走啊。”

  徐寄春与徐执玉对视一眼,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顺王仅一记冰冷的眼风向后扫去,身后的四名侍卫闻风而动,拦在徐寄春身前。

  面前是密不透风的侍卫人墙,徐寄春转向老顺王,颇有些无力地摊了摊手:“王爷,他们不让臣走……”

  “谁!谁敢拦你?”

  “您儿子。”

  “晋玄!”

  手中拐杖重重顿地,老顺王气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地吼道:“孽子!你祖母何等偏疼于你,而你却为了一己私欲,将她推入火坑,你的良心何在!”

  顺王:“父王,祖母早死了啊!”

  一句怒骂已涌到喉头,那个怯生生的女童声音忽地又在老顺王耳边响起:“鹤娘娘,您息怒,莫再打我了!我儿马上就放人……”

  她低哑的嗓音里,满是卑微的哀求。

  老顺王听在耳中,痛在心头,咬牙切齿道:“放人!”

  头一回见亲爹动了真怒,顺王吓得一颤,连声喝令让侍卫们退下。

  随着人墙散开,徐寄春搀扶着徐执玉,快步走出公堂。

  才行数步,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迎面蹒跚走来。

  错身之际,她目不斜视,唇瓣微动,极轻极快地丢下五个字:“我不认识你。”

  徐执玉强忍住眼泪,脊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出了县衙大门,徐寄春脚步一滞。

  思忖片刻,他侧身对着徐执玉温声嘱咐:“姨母,您去树下等等,我去去就回。”

  徐执玉:“嗯,你去吧。”

  徐寄春去而复返,最害怕的人是老顺王:“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爷,臣的姨母清清白白半生,今日竟平白担了‘逃妾’污名,更被迫于众目睽睽之下挽袖自证。”徐寄春礼数周全地行了一礼,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微颤,“臣若不能为姨母洗刷此辱,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顺王白眼一翻:“你想怎么办?”

  徐寄春冷漠地盯着严家三人:“蛊惑王府,颠倒黑白。这三人便是首恶,自然该当伏法,以正视听。”

  周灵宗听徐寄春言语中丝毫未提及自己,又见顺王府毫无回护之意。

  他忙清咳一声,拍响惊堂木:“徐大人所言极是。来人,此三人诬陷朝廷命官,速将三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徐寄春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多谢王爷,多谢周大人。”

  凭他今日这点微末权势,能动的,不过严家区区三人。

  无妨,来日方长。

  顺王府与周灵宗的这笔账,他自会连本带利,慢慢讨还。

  公堂内乱作一团。

  呼天抢地的哀嚎声与求饶声震耳欲聋。

  徐寄春从一片喧闹中走出,却见十八娘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不由怔住:“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十八娘赶忙起身:“我回家后,听见鹤仙说你和姨母被官差带走了。子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寄春:“回家再说。”

  十八娘含泪点点头:“嗯。”

  一鬼二人沿着喧闹的坊市,沉默地走回恭安坊徐宅。

  各自回房前,徐执玉在门边驻足,迟疑开口:“子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脸?”

  徐寄春摇了摇头,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我只觉得您傻。这些苦,您为何要独自扛着?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徐执玉尴尬地笑了笑:“我觉得挺丢脸的……”

  她被卖过两次。

  多年前,亲生父亲为攀附权势,将她卖给老顺王做妾。

  多年后,血脉至亲为讨好权贵,又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到公堂之上,任她沦为被人耻笑的王府逃妾。

  她不敢让儿子知道,原来她的亲人如此不堪如此恶心。

  “进来吧。”徐执玉抬袖拭去眼角泪光,笑着朝一人一鬼招手,“难得十八娘也在。有些话,今日正好一并说了。”

  “你爹叫祝长右。”

  祝长右,于徐执玉而言,是恩人亦是爱人。

  每每提起他,她的眉梢眼角便不自觉柔和下来,话音也放得轻软,平添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怯与温柔。

  多年前,徐执玉叫严献仙,生父是翁山县令。

  她的母亲是继室,为严家生育了三子二女。

  她是二女儿,也是姿容最盛的女儿。

  忆及往事,徐执玉便觉气闷:“我当年可美了,翁山县的男女老少都喜欢看我。唯独他,从不多看我一眼。”

  徐寄春:“为何?”

  徐执玉:“他嫌我爱哭嫌我烦。”

  第一次遇见祝长右,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头回被扶上马背,只觉天旋地转,身子僵得像块木头。

  她拼命咬牙忍了又忍,才不争气地滚下几颗泪珠。

  可教她骑马的祝长右非但无动于衷,反倒板起个脸,调转马头便绝尘而去,留她一人在马厩发抖。

  祝长右是严家新来的马奴,驯马御马的本事堪称一绝。

  他生性孤僻,终日无话。看人时眼风扫过,总带着几分不耐烦。

  祝长右在严家待了两年,凭一身硬骨头,将严家上下得罪得个遍。

  有一日,他奉命教徐执玉不成器的弟弟十二郎骑马,结果十二郎笨手笨脚,屡教不会。

  他一个马奴竟当场勒住马,不管不顾地将十二郎骂了个狗血淋头。

  严县令护子,威逼祝长右下跪磕头认罪。

  他宁死不弯腰,被衙役打了一顿后丢到马厩,任其自生自灭。

  徐执玉:“我呀,人美心又善。瞧他可怜,便悄悄替他买来伤药,连爱吃的点心也分了大半给他。哪晓得,这人半点不领情,睁眼说的第一句话,就噎得我想扑上去咬他。”

  十八娘歪头道:“他难道嫌您多管闲事?”

  徐寄春原话复述十八娘的话,又说出自己的答案:“爹难道嫌您在他旁边哭哭啼啼?”

  徐执玉委屈地直抹泪:“他嫌我没脑子!”

  “啊……为何?”

  “因为我忘了喂水……”

  她的前半生,长于深闺。

  所学无非女红刺绣与识文断字;所见不过庭院四方的天空。

  她只当喂完点心便是尽了心,哪知若无温水润泽,干涩的糕饼碎屑会噎在喉头。

  昏迷中的祝长右被她硬是扒开嘴,强喂了半盘点心下去。

  点心渣子糊了满喉,呛得他险些噎死。

  他醒来后,咳了半晌才顺过气:“你怎么和十二郎一样蠢。”

  此事过后不久,尚为顺王的老顺王轻车简从,到了翁山地界。

  严县令知他贪恋美色,有意用一个貌美女儿换锦绣前程,这主意便顺理成章地打到了徐执玉身上。

  徐执玉不甘,亦不愿。

  她不愿为妾,不甘成为笼中鸟、瓶中花与掌中玩物。

  可是,无人在乎她的不愿。

  三日之内,婚房已成。她注定要被塞进那身沉重繁复的嫁衣中,只等老顺王一件件剥开,完成这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洞房当日,徐执玉跑了。

  她跑到马厩,指着坐在马背上的祝长右,颐指气使地命令道:“祝长右,我要出门,你必须带上我。”

  祝长右照旧还是那副死样子:“自己上来坐稳,我的马跑得很快。”

  徐执玉狼狈地爬上马背,未坐稳便急催:“你快走,我有急事,明日必须赶到邻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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