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27)

  一墙之隔,拐杖砸地的声音传来。

  一声接一声,似是警告,又似催促。

  严展与严福娘浑身一颤,猛地扑倒在徐执玉脚边,各自抱着她的一条腿哭得抬不起头:“阿姐!娘亲她病得厉害,整日喊你的名字……求求你了,随我回翁山见她一面吧!”

  严渊接着道:“十一娘,你可以恨为父,但你怎能恨你娘亲?她这辈子最疼你!当年,她为了成全你,故意打晕十二郎,引我过去,你难道全忘了吗?”

  很多年前,那个教会徐执玉活下去的祝长右,曾问过她一句:“若有朝一日,他们找到了你,以你娘的性命相逼,你该当如何?”

  她想了半日,泪水却先于答案滚落:“长右,我怕是只能认了。我娘最疼我,我舍不得她受苦。”

  当时的祝长右一边教她劈柴,一边骂她蠢:“他日若你娘现身逼你回家,说明她已无力或无心护你,亲缘既断,你何需不舍?若相逼时她不在场,便是要你听懂她最后的交代:勿念、勿顾,不必回头。”

  今日,徐执玉环顾四周,未见娘亲身影。

  她不再犹豫,狠狠一脚将缠上来的严展与严福娘踹开,直直迎上周灵宗的目光:“大人,民妇不识得他们。”

  徐执玉的过所为真,严渊咬死的胎记却是错的。

  公堂内落针可闻,周灵宗一时没了法子,只得硬着头皮望向端坐一旁的顺王。

  顺王缓缓放下茶盏,双手轻击两下:“孙长史,还愣着做什么?即刻回府,将严氏的生母抬来公堂。”

  “下官遵命!”

  此言一出,徐执玉如遭重击,始终挺直的脊背蓦地一颤。

  她用力咬住颤抖的唇瓣,试图将那阵酸楚逼退,却拦不住漫上眼眶的晶莹水光。

  她没法子了。

  她的亲人真是坏透了。

  见她如此,严家三人紧绷的肩背同时一松,悄然相视颔首。

  一旁的顺王下颌微扬,一脸势在必得的神情。

  眼下,只等严献仙的生母入内。

  之后母女相见,徐执玉王府逃妾的身份便铁证如山。

  届时,刑部侍郎徐寄春包庇族亲徐执玉之罪坐实,仕途就此断绝,永无翻身之望。

  想到徐寄春的下场,顺王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冷笑。

  周遭人影纷杂,众人或喜或悲,喧嚷不休。

  独独徐寄春眉头紧蹙,看着黄衫客与秋瑟瑟结伴从他面前经过,然后穿墙而过,去了隔壁房间。

  京山县衙的公堂隔壁,便是县令周灵宗平日处理公务的二堂。

  此处陈设简朴,案牍井然,自有一番端肃气象。

  偏偏今日这理应整肃的二堂内,竟坐着一个老人。

  他歪在锦椅中昏睡,纯金拐杖将倒未倒。满面的衰朽疲态,却盖不住眉眼间那股子浑浊的贪色。

  在大周朝,上至群臣下至百姓,见了他都需整冠肃立,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老王爷。

  二十四年前,老王爷尚是顺王爷,年过不惑。

  有一回,他途经翁山县,盘桓数日。

  县令严渊为攀附他,殷勤进献,提出将自家一个姿容最盛的女儿严献仙送与他为妾,充作“红袖添香”。

  他见严献仙娇俏可人,勉强收为妾室,权当多一件把玩之物。

  哪知洞房花烛夜,严献仙与卑贱马奴夜奔出逃,让他沦为满城笑柄。

  他平生未尝此等奇耻大辱,回京后一纸奏疏,将严渊调去苦寒之地。两年后,严渊携重金匍匐跪地,求他网开一面,并透出消息:马奴已伏诛,严献仙纵马遁入荒野,料也重伤不治。

  他本以为心头刺已除。

  不曾想一个月前,他无意路过南市,一眼认出人群中的严献仙。

  多日暗查,真相浮出:严献仙不仅没死,竟还敢带着那个孽种徐寄春,大摇大摆地踏入京城。

  他今日便要叫严献仙睁眼看清楚,何谓真正的权势!

  怒气不停翻涌,灼得老顺王口干舌燥。

  他正欲张口唤侍女入房送水,一道清脆如莺啼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

  “晋昇!”

  老顺王横眉怒目:“何人敢直呼本王名讳!”

  “你老娘曾荷君!”

  “曾荷君?”老顺王身躯一震,硬是挺直脊梁站了起来。他须发皆张,中气十足地骂道,“何方鼠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冒充本王母妃?!”

  “好你个不孝子晋昇!我养你吃了多少苦?为了你能留在京城,老娘在先帝面前寻死觅活,撒泼打滚,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还有老娘重病那次,高僧让你去观音跟前诚心跪着。你呢?你半夜在干什么?在隔壁搂着两个侍女喝酒吃肉。你那满身的酒肉味,差点把老娘的三魂七魄冲散了!”

  提及这两件事,尤其是第二件事,老顺王忽地闭口不言。

  他嘴角绷紧,脸上青白交加。好半晌,喉咙深处才挤出一句干涩又急促的心虚辩解:“母妃,是那两个小贱人存了心勾引儿子。”

  “佛堂的门关着,腿长在你的身上,她们如何勾引你?”

  亲娘重提旧年丑事,老顺王窘迫至极,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您真是我母妃?”

  “老娘不是曾荷君,难道你是曾荷君?”

  “那您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像小孩?”

  “老娘去了地府,返老还童了呗!”

  得知亲娘返老还童,老顺王真心实意为她高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母妃,您撇下儿子多少年了,怎么今日才舍得回来看看我?”

  “不孝子晋昇!你这孽障,可害惨老娘我了!”

  “母妃,您身在地府,儿子尚在人间。阴阳两隔,儿子怎会害惨你?”

  “你真是睁眼瞎!隔壁那位徐娘子,怎会是严娘子!”

  老顺王胡乱抹泪:“母妃,就是她,儿子绝不会认错!当年,儿子瞧她长得乖顺,盼着她为您多生几个孙儿。可她……她竟然跟马奴跑了!”

  “这事怪娘。”

  “怎会怪您呢?怪她有眼无珠。”

  “怪娘把你生得又丑又老。那位严娘子当年乃是二八美娇娘,除非眼瞎了心也跟着盲了,否则怎会瞧上你?”

  昔年亲娘在世时,常叹他姿仪平常,嫌他生得不好看。

  老顺王自小便不服气,此刻更是立马反驳道:“母妃这话过于自谦!府里上下,谁不夸儿子姿仪出众,玉树临风。”

  “府里除了我,还有谁敢骂你丑?”

  “没有……”

  “逆子,你认错人了,还不快去放了徐娘子!老娘如今住在黄泉路,管押我的鬼差不是旁人,正是徐娘子的亲外祖母。你敢伤她外孙女,她便用勾魂的铁链日夜抽打为娘,叫我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一阵抽打声与几句求饶声交替传来。

  “哎哟,鹤娘娘,您别打了!”

  “鹤娘娘,我错了!”

  “儿啊,记得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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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世上只有骗子,比你还了解你自己。

  -by黄衫客

  [1]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出自《唐六典》

  第84章 四痴堂(七)

  那道清脆似莺啼的女声彻底消失, 老顺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皱纹横流:“母妃,您的魂儿都在地府了, 怎还……怎还这般放心不下儿子啊……”

  他坚信方才只闻其声的女童,一定是他的母妃曾荷君。

  至于理由,足有四点。

  第一:他的母妃叫曾荷君,这事无人知晓。

  临终前,她才拉住他的手, 吐露了埋藏一生的秘密与不甘:“记住,老娘原本叫曾荷君。你祖父讨厌这名字, 才改成曾丹若。摆在外头的碑,老娘管不了;反正里头的棺材,只准刻‘曾荷君’。”

  第二:他的母妃,人前端庄温婉;人后在他面前, 开口闭口皆是一句爽利的“老娘”。

  第三:当年那桩荒唐事,他只在母妃弥留之际痛哭流涕地忏悔过。

  试问除了他的母妃, 这世上还有谁能知晓, 他曾搂着侍女纵酒食肉的丑态?

  第四:他的母妃曾立誓会在黄泉路上等他,陪着他一起投胎。

  “母妃啊……”

  老顺王哭到最后,只剩绵长无力的抽噎。

  门外的侍女与侍卫被这阵抽噎声吓得魂飞魄散, 当即顾不得礼数, 夺门而入。几人踉跄着抢步上前, 将瘫坐在地的老顺王搀扶起来。

  老顺王泣不成声,仍挣扎着抬起手臂指向公堂方向:“那边如何了?”

  侍女不明所以,脆生生回道:“禀王爷,说是快认了。”

  “晋玄这个孽障!”

  “快抬本王过去!”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抬起锦椅,疾步而出, 直奔公堂。

  顺王见亲爹现身,忙不迭迎上去:“父王,此事已是十拿九稳,您在房里等着便是。今日天寒地冻,您如何受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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