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26)

  仅仅十年,一县文风吏治为之清明。

  十八娘蹙眉不解:“这样的好官,怎会十年无人举荐,至今仍屈居县令之位?”

  徐寄春同样不明白:“走,我们再去瞧瞧嘉瓜。”

  荆州刺史上疏奏报的嘉瓜,原是一对果实并生的并蒂瓜。

  可在枝江本地,真正的嘉瓜所指却随四时流转:冬月天寒,它是耐寒丰产的白瓜;夏月暑盛,则指当地皮薄瓤脆的甜瓜。

  一人一鬼行至丹村,但见阡陌纵横,竟无半块闲地。

  徐寄春在摊前买下两个白瓜,个个瓜皮青亮,实沉坠手:“这等品相的白瓜,在京城南市也属难得,在这里却是人人皆能买到的寻常之物,足见农桑之盛,物产之丰。”

  “祥瑞是真的。”

  只是与天道无关,与人力有关。

  “走,回京!”

  出京这一趟,诸事缠身,奔波了近月余。

  如今事毕归心似箭,一人一鬼于襄阳匆匆还了马匹后,再无流连,一路上只顾催马疾行。

  腊月十五,寒雾笼着洛京城墙。

  一人一鬼携一身寒气与急切,穿城直奔宣风坊袁宅。

  然而朱门之前,唯见铁锁挂寒。

  应门的老仆告知:袁中丞已于数日前离京,归期渺渺,恐至正月。

  “走吧,我先送你出城。”

  城墙之下,十八娘呵出一团白气,朝徐寄春挥手:“子安,明日见。”

  徐寄春嘴角噙着笑,温声叮嘱:“明日晚些来。午后我才得闲陪你去天师观,找师父把日子定下。”

  十八娘耳尖微红:“哪是陪我?明明是我陪你!”

  语罢,也不等他回话,转身便消失在雾气中。

  徐寄春目送她渐淡的背影,摇头轻笑。

  多日未归,恭安坊中多了几张生面孔。

  几个面生的男子在坊间走动,其中一人的身形样貌,徐寄春越看越觉得像顺王府的那位孙长史。

  徐寄春不疑有他,只当顺王府打算在恭安坊置宅。

  他快步行至徐宅门口,轻叩门环,朝里扬声道:“姨母,我回来了。”

  随着大门敞开,徐执玉温柔的面孔与一句冰冷的话语同时而至。

  “捉拿王府逃妾严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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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跟姨母前半生的经历相比,小徐仅仅只是爱上女鬼,真的很不值一提[眼镜]……

  第83章 四痴堂(六)

  “什么王府逃妾?”

  “徐大人明鉴, 经多方核实,您府上这位姨母,实为老王爷的逃妾严氏。下官奉命前来拿人, 万望大人海涵。”

  京山县衙的曹县丞与王府的孙长史一左一右立在阶前。

  曹县丞拱手施礼后,自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递上:“缉捕文书在此,徐大人请过目。”

  孙长史上前一步,躬身更深:“徐大人, 下官等您多日了。”

  两人一唱一和,举止间将官礼行得一丝不苟。

  可虚礼周全的皮相之下, 却藏不住骨子里的跋扈与咄咄逼人。

  徐寄春强自镇定,目光扫过二人:“荒唐,姨母乃抚养本官长大的恩亲,何来逃妾一说?再者, 本官四品之身,纵有讼案, 京山县衙有何权责审理?”

  “徐大人, 下官怎敢僭越?依我朝律例,‘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 而今苦主手握婚书、身契, 人证物证俱全, 状纸已递至县衙。”曹县丞语气恭敬,深揖及地,“下官一切所为,皆谨守律条,实无不妥之处。”[1]

  孙长史适时站出来打圆场:“曹大人, 徐大人恪守孝道,情有可原。既然徐大人执意如此,下官斗胆提议:不若请徐大人携贵姨母移步京山县衙,与王府之人当堂对质,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好。”

  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徐寄春依旧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从始至终,徐执玉垂着眼帘一声不吭。

  直到徐寄春松口答应去县衙后,她才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而后缓慢地、带着几分无力地朝他摇了摇头。

  刑部侍郎的姨母竟是王府逃妾,此事一旦闹开,朝野物议必将如滔天骇浪,从朝堂到坊间层层席卷,将徐寄春的仕途彻底吞没。

  “姨母,身正不怕影子斜。”徐寄春回身用力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四目相对,她眼中的惊惶与绝望泄露了真相。他顿了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字一句道:“不怕,我在。”

  孙长史:“徐大人,请吧。”

  徐寄春满面风尘,眼角还带着连日未歇的血丝。

  在衙役审视的目光中,他竭力挺直腰背,随他们前往京山县衙。

  他别无选择。

  若他今日退半步,以顺王府一手遮天的权势,徐执玉定会被衙役当场拿下。

  京山县狱是何等吃人之地。

  徐执玉身陷其中,怕是一日都难撑过去。

  一行人行至京山县衙公堂,顺王端坐于内,神色淡漠。

  县令周灵宗躬身侍立,脸上堆叠着笑意,逢迎之态做得十足。

  公堂之内,乌泱泱挤满了生面孔。

  徐寄春敛了神色,冷静地审视每一张脸。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年过不惑、却与自己相貌有七分相似的男子身上。

  顺王慢条斯理地轻叩桌案,眼帘微抬,朝身后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十二郎,你亲姐姐与亲外甥都来了,还不快去好生瞧瞧。”

  男子应声而动,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徐执玉:“阿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徐执玉面不改色:“我姓徐,我不认识你。”

  男子:“阿姐,我是十二郎,你的亲弟弟。”

  徐寄春身形一动,径直挡在徐执玉身前,以自己的身躯将她与男子隔开。

  谁知男子一见他,竟像是见了宝,搓着手咧嘴笑道:“外甥,我是你亲舅舅严展。前些日子,孙大人说京城有位大人与我容貌相似。我本以为是场面话,今日得见外甥你,我方信了!”

  孙长史:“十二郎,王爷可曾骗你?”

  严展扑通一声跪倒在顺王跟前:“谢王爷寻亲之恩,小人没齿不忘!”

  徐执玉冷冷开口:“他是我收养的孤儿,不是我儿子。”

  “阿姐,你休想骗我。”严展从地上爬起,吊儿郎当地晃到她面前,指着一旁的徐寄春,“你瞧他,和我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这倔驴脾气,跟当年那个被乱棍打死的祝长右一模一样。”

  徐执玉深吸一口气,将泪水逼回眼底:“县令大人,过所可证,民妇并非严献仙。”

  徐寄春从袖中取出徐执玉的过所递上:“周大人,本官有过所为凭。”

  周灵宗阅罢,一言不发地将那张纸置于案上,以惊堂木镇住。

  见状,孙长史高声喊道:“周大人,王府亦有人证物证。”

  周灵宗这回应得倒快:“传。”

  很快,公堂外走进一男一女。

  “十一娘,你不认你弟弟,难道连为父也不认了吗?”男子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未至堂前便颤声呼喊。他自称严渊,是严献仙的亲生父亲,“当年你跟人私奔,害严家失了脸面,为父何曾怪过你!”

  女子自称严福娘,是严献仙的妹妹:“阿姐,你和那个下贱马奴逃走那日,我还拉着你衣袖苦劝,你怎就鬼迷心窍不记得了?”

  不记得?

  不,这群凶手的脸,徐执玉便是挫骨扬灰也记得清楚!

  眼前晃过的每一张脸,被迫入耳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胃里翻搅,恨意灼心。

  恨意如毒藤缠心,越收越紧,她紧咬牙关,眼中闪过杀意。

  她多想当场杀了他们,为心上人报仇。

  几近失控的那一刹,她想到了徐寄春。

  为了儿子的生路,她不能认不能动手不能任性。

  思及此,她垂下眼,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恨与怒封死于眸底,再平静地抬起头:“我是徐执玉,不是严献仙。”

  顺王:“还不肯认呐?”

  对于顺王这句轻飘飘的催促,严渊第一个做出回应:“周大人,老夫可证。小女献仙左臂内侧,生来便有一枚殷红胎记,形如五瓣梅花。请大人即刻验看,便知真假。”

  眼看两个衙役已逼近徐执玉,徐寄春展臂一拦,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周大人,本官姨母悬壶济世,接生时挽袖操劳,臂上胎记于人前并非隐秘。若此等‘证据’也能取信,岂非京城之内,凡手臂有记的女子,皆为王府逃妾严献仙?”

  “回大人,民妇臂上确有印记。”徐执玉挽起袖口,露出手臂,坦然迎向众人目光。

  如她所言,她的手臂上的确有一枚梅花状胎记。

  不过并非严渊口中的一朵五瓣梅花,而是两朵紧密相偎的五瓣梅花。

  徐寄春抬手向周灵宗一礼:“周大人,胎记既然对不上,如何能断言二者为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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