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间呼吸交缠,一人一鬼静静依偎,无声厮磨。
嬉闹至亥时,徐寄春满头热汗,饥肠辘辘,狼狈又无奈地从被中钻出。
十八娘伏在他胸膛上,耳下是他急促的心跳与腹内的阵阵饥鸣:“活该。早前过城隍庙,我让你买几个烧饼,你偏不听,非要空着肚子进城吃肉。”
徐寄春被噎得一时语塞,只好生硬地扭转话头:“横竖睡不着,我们来推演案情。我翻过刑部的卷宗,‘秦簌簌’这个名字,最后见于黄衫客一案。我猜内兄在永和十六年之前,可能一直尚在人世。”
动身离京前,徐寄春借武飞玦之命,前往架阁库,将谢元嘉经手的旧案悉数调出,一一过目。
永和十六年之前,前后六桩外地冤案的卷宗中,秦簌簌与谢元嘉的名字总是一同出现。
不过,自永和十六年二月之后,秦簌簌之名再无痕迹。
徐寄春据此推断:秦簌簌,应该是谢元窈假死后所用的新身份。
此后,若案发京城周边,谢元窈大可顶着刑部郎中谢元嘉的身份亲临查探。一旦需跋涉远行,她便化作“秦簌簌”暗中行事。而为免京城官场生疑,刑部衙门里的那位“谢郎中”,则需由真正的谢元嘉出面应付。
如此一来,谢元窈便能兼顾两地,不露半分马脚。
徐寄春轻声道:“他们之所以不知你因何而死,是因他们也身在迷雾之中。他们各持一段关于你的残缺记忆,即便合力拼凑,依旧是管中窥豹,难见全貌。”
他们说不清来龙去脉,又恐惧当年所见仅为冰山一角。
于是,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不涉当年恩怨的局外人,从层层迷雾中,找出“谢元嘉”枉死的真相。
十八娘:“他们又吵又烦人,我生前肯定不准他们跟着我。”
徐寄春:“内兄死于永和十六年二月前后,而你死后消失了三年……”
对于自己的死亡,十八娘满头雾水。
可提及谢元嘉的死期,她倒是想到一个人:“我生前唯一的活人朋友是筝娘。哥哥走时,她或许在。”
说到此处,她忽然将脸埋进徐寄春颈侧,呜咽的哭声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怨气:“说不定……说不定哥哥死时,筝娘的相好也在跟前!我哥哥太可怜了,临死前还要被这么戳心窝子。”
“内兄是大度之人。他都不介意,你别气了。”
“我哥哥没你这般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夫!”
徐寄春因谢元嘉之故接连吃了两回闷亏,当夜只得在十八娘跟前作揖赔笑,搜肠刮肚说了一箩筐谢元嘉的好话,才将十八娘哄好。
“子安,你觉得我生前因何而死?”
“一个刑部郎中,还能怎么死?不是案子,就是仇家。”
“抑或,二者皆有。”
十八娘想起了那位美人。
此人出身显赫,岂会不知此等丑闻若闹到御前,无异于赌上全族的身家性命。
这世上,能驱使一个人甘冒株连之险,也要处心积虑构陷另一个人的动机,无非两种:一为利,二为恨。
“看来我生前得罪了不少人。”
第二日,江陵风雪弥天。
徐寄春裹紧厚氅,特意赁了辆马车,冒雪出城。
车夫载着一人一鬼,在城外荒坟间兜兜转转绕了两圈。人马皆在风雪中挣扎,车辙印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寻不见一座刻有“明月”二字的坟茔。
第三次绕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车夫勒紧缰绳,终是忍不住问道:“郎君,您那位长辈的故交,真叫‘明月’吗?”
十八娘从旁提点:“韩太后信佛。”
徐寄春:“在下的这位长辈常闻佛理。”
“信佛?”
“对。”
车夫含糊地应了一声,缰绳一抖,马车随即调转方向,沿着大路直奔城东而去。
未几,马车停稳。
车夫掀开车帘,指着几步外的一座尼寺:“郎君,那里便是明月墓。”
徐寄春半信半疑地下了马车,步入永安尼寺。
今日寺中,似有法会。
来往的女子,个个面带喜色,手捧三炷清香,或低声交谈,或持香缓行。
徐寄春向一位洒扫庭除的比丘尼低声请教,才知韩太后口中的明月,实为前朝昙备尼师。
本月乃昙备尼师百年圣诞,大周各地的信女近来纷纷奔赴江陵县,只为入永安尼寺,在尼师像前虔心祝祷,敬香献花,求一份福缘。
寺中每日摩肩接踵,尽是信佛女子。
比丘尼:“昙备尼师,如悬于九天之明月,光耀十方,为天下信众所共仰。”
十八娘顿悟,轻声应和:“我明白了!就好比辜夫人,便是我心之所向的那轮皎皎明月。”
合着韩太后派他千里奔袭,竟是为了给心中明月祝寿?!
徐寄春在昙备尼师像前敬香献花,又添了一锭银子作香油钱。
一旁的老尼合十还礼,从案后取出一个针脚粗疏的香囊塞进他手里。
十八娘:“又完成一桩大事。”
徐寄春:“择日不如撞日,我看我们今日便出发去枝江县。”
“行!”
反正她是鬼,赶路又累不着。
两日逆雪,一身风霜。
一人一鬼终于抵达此行的最后一程:枝江县。
既是暗查,徐寄春不便入城,索性在城外津渡附近,挑了间最不起眼的邸店落脚。
随伙计上楼时,徐寄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在下途径贵地,听闻县内屡现祥瑞,不知究竟是何等奇观?”
闻言,伙计一脸了然之色,回头笑道:“客官您也是慕名来看祥瑞的吧?”
“还有祥瑞?”
“自然。明日卯时三刻,您先登偏山,于山顶观祥云献彩;再下山转赴丹村,采买一枚枝江嘉瓜。”
见伙计言辞笃定,徐寄春也来了几分探究的兴致。
翌日,天色未明,晨雾未散。
一人一鬼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依言依时前往偏山。
真等到了山脚下,徐寄春举目望去,才觉出一丝不对劲。山道上人影绰绰,尽是两两并肩、携手而行的男女,唯他孤身一人。
旁人的笑语声传来,更衬得他身影孤寥。
山不高,路也平坦。
可徐寄春每向上一步,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便从各处投来,隐约还能听见几声压低的议论。听得多了,他干脆截住近前的一对男女:“冒昧一问,诸位为何频频看我?”
那对男女相视一眼,掩口轻笑:“郎君,此乃姻缘路。你独自一人上来,岂不奇怪?”
徐寄春环顾四周,面露疑色:“在下欲观祥云献彩,不是走这条道吗?”
女子抬手遥指:“郎君错了,这乃斜山。你怕是在入山时便拐错了道。”
果然!
徐寄春看向对面一脸无辜的十八娘。
方才进山遇到岔路,一南一北两条道两座山。
他本欲向南,十八娘拍着胸脯,一口咬定北面才是正途,还不准他问路。
十八娘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辩解:“都是山,兴许这座山头,也有祥云来贺呢……”
寒风一吹,徐寄春呵气成霜,拼命把脸往大氅里埋,声音闷闷地发颤:“你倒是不冷,我快冷死了。”
“子安,看你身上冷,我的心特别冷,不信你摸摸。”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的女鬼。”
最终,一人一鬼行尽姻缘路,登上斜山之巅。
崖边早结了层莹白薄冰,倒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
三三两两的男女相拥着挨在一处,呵出的白气凝成团团白雾。
起初,徐寄春以为他们在等一场寻常的日出。
后来,云海尽头迸出一线炽金,堪堪嵌在两山之间。
“来了!”
话音未落,在场男女纷纷十指交缠,将手臂举向半空。
十八娘与徐寄春呆愣在原地,只能硬着头皮,笨拙地跟着比划起来,茫然地举起了手。
第一缕金线破云而来,穿过一实一虚交错的指缝。
光沿着他们交握的手蜿蜒而下,在两人腕间各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细痕。
徐寄春身后的男女雀跃起来:“一线天的光,果真如月老的红线。”
十八娘明白过来,眉眼弯弯看向徐寄春:“千里姻缘一线牵。子安,连这天地造化,也觉得我们是一对有情人。”
斜山有传说:凡尘男女,若得遇一线天光为媒,便能缔三世约。此后长相守,共白头,永不离。
下山路上,徐寄春随口提起那桩“地气交感、宝光氤氲”的奇闻。
岂料所有人异口同声,皆称此事为真:“是真的!偏山、斜山原是荒山,朱县令三天两头带着衙役上山种树。如今漫山青翠,天色瞧着都比往日清亮。”
在众人口中,这个朱县令是位难得的好官。
自他到任枝江县,便劝农耕、兴学堂、肃官箴,事事躬亲。他不仅自己捐出俸银修缮县学,每月初一十五还亲自登台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