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34)

  一阵阵笑声穿窗越廊,传进内堂。

  堂内众人闻声一愣,面面相觑。

  武飞玦一个箭步跨至窗边,循声推开半扇木窗,寒风裹着碎雪扑进来。

  举目望去,院中茫茫雪地映着天光,疏枝横斜覆着厚雪。

  徐寄春独自立于雪色梅影间,正弯腰团着雪球,一下下掷向梅树。

  雪地寂寂,他的身侧空无一人。

  可观其姿态,听其笑语,竟似在与人尽兴嬉戏一般。

  几位官员凑到窗前一看,险些惊呼出声。

  其中一人喉头滚动,颤声道:“大人,这徐大人不会是……疯了吧?”

  闻言,武飞玦脸色一沉,眉头紧锁。

  他怎么瞧着,这徐寄春越来越像谢元嘉了……

  这念头模糊得辨不清始末,却又顽固地盘踞在他心头,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天色晦暝,压得人喘不过气。

  武飞玦手抵窗框,朝徐寄春的方向喊道:“子安,你连日奔波,今日先回家吧。”

  听到他的声音,徐寄春身形一僵,手忙脚乱藏好雪团,脸上堆起干笑:“多谢大人体恤。”

  上司要你走,岂有不走不理?

  徐寄春连侍郎衙都懒得回,径直出宫。

  一人一鬼本已说好:骑马去天师观找清虚道长。

  岂料,徐寄春前脚刚至宫门,后脚便被金吾卫大将军司徒胜堵了个正着:“徐大人,今日可有空帮本将查案?”

  “……”

  进出皇城的几道宫门,尽在金吾卫管辖之下。

  得罪司徒胜,无异于得罪金吾卫,此后明枪暗箭,恐无宁日。

  徐寄春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嗯。”

  司徒胜:“巧得很,本将也要回府。一道吧。”

  司徒将军府在积善坊,门庭威仪深重。

  甫一入府,未及寒暄,司徒胜便挥退左右,吐露实情:“徐大人,实不相瞒,本将侄儿离家出走了……”

  “?”

  徐寄春气极反笑:“敢问司徒将军,令侄年方几何?”

  司徒胜老实回答:“十八了。”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好言好语道:“依《大周律》,令侄年已十八,若行踪不明,此乃京兆府之责。”

  “不是……就是……”

  眼看司徒胜语无伦次,急得额头冒汗。

  一位鬓发微乱的女子从屏风后冲出,嘶声喊道:“我亲眼看见,四哥被贺兰妄抓走了!”

  “贺兰妄?”

  “对,贺兰妄!”

  第88章 祖饲祠(四)

  女子是司徒行娘, 其父是太府少卿司徒谦。

  她的四哥,便是司徒胜口中那位年已十八、却离家出走的司徒朔。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方温声道:“司徒娘子, 你慢慢说,不急。”

  司徒行娘不知从何说起,急得大哭。

  司徒胜一介武夫又不知内情,更是束手无策。

  无法,徐寄春只能自己问:“司徒娘子, 我们从头厘清。第一件事,你四哥是何时被人抓走的?”

  “他不是人!”

  “谁不是人?”

  司徒行娘斩钉截铁:“贺兰妄不是人!”

  徐寄春扶额苦笑:“你别急, 你先告诉我,究竟是何时出的事?”

  “六日前。”

  六日前,十八娘尚在回京途中,不知贺兰妄的去向:“贺兰妄只脾气有些坏, 但我发誓,他是好鬼!”

  徐寄春略一颔首, 显然也相信贺兰妄绝非胡乱抓人的鬼。

  想来是有误会?

  他敛了神色, 目光落在司徒行娘紧张的脸上:“好,六日前,你看见了什么?”

  “六日前, 我躲在四哥的衣柜里, 本想等他睡醒吓他一跳。”司徒行娘咽了咽口水, 警惕地环顾左右,压低声音,“我透过柜缝,瞧见贺兰妄溜进房中,伸手乱摸四哥的脸。等我再一眨眼, 四哥竟自己起身,跟着他走了!”

  她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不敢动弹。

  直到四哥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手脚并用地爬出衣柜,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可廊道空寂,门外空无一人,四哥的身影就此消失无踪。

  徐寄春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话在唇齿间斟酌再三,才缓缓道:“这位贺兰妄,恐怕是令兄的……心上人。他们并非消失,而是私奔。”

  话音未落,司徒胜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六郎不是断袖!”

  徐寄春面露无奈,委婉道:“又或许……令侄少年心性,与贺兰妄结伴游历去了?”

  司徒行娘:“不是!贺兰妄有古怪!”

  徐寄春:“哪里古怪?”

  “他进房不推门。”

  “他翻窗?”

  “他穿墙进房!”

  “这……他还真不是人啊……”

  见徐寄春神色松动,司徒行娘不管不顾地跪到他面前,仰起的脸上尽是哀戚:“大人,你行行好,帮我找找四哥吧。”

  这叔侄俩,一个急脾气听半句就炸,一个含糊其辞抓不住重点。

  徐寄春气不打一处来:“你先起来,把来龙去脉再说清楚些。”

  司徒行娘双眼圆睁,一脸无辜:“我说完了呀。”

  “……”

  十八娘:“子安,你问她,从何知晓进房的人叫贺兰妄?”

  徐寄春复述完毕,司徒行娘腾地站了起来:“他逼四哥跪下……逼四哥叫他‘贺兰妄’。四哥乖乖喊了,然后他就笑了,还伸手摸了摸四哥的头。”

  那日柜中所见,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的四哥宛如被摄去心魂的悬丝傀儡,对贺兰妄的每一句话都唯命是从。

  徐寄春:“令兄跟着贺兰妄离开,府上无人看见吗?”

  司徒胜接过话头,解释道:“说来惭愧,六郎是族里出了名的纨绔,正经事一件不沾,倒把长辈气得心口疼。半月前,大哥将他打发到城外别院去了,身边仅留了两个老仆。”

  司徒行娘小声反驳:“四哥只是不喜欢读书罢了,他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她有四位兄长,除了四哥,个个文武双全。

  可前年她被逼许给一个病痨鬼时,他们或沉默或回避。唯有四哥,为她千里奔波,孤身前往青州舅舅家求救。

  这般赤诚的四哥,只因不喜诗书,便被家族长辈轻蔑地唤作“纨绔”。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先是向人下跪,后又心甘情愿随人离去?单凭这一点,司徒朔消失一事,的确十分蹊跷,处处透着不对劲。

  徐寄春:“司徒娘子,令兄离奇消失,府上不曾报官寻人吗?”

  司徒行娘低着头,闷声闷气道:“说了。四哥不见后,我马上跑回家寻了爹娘,找了族老。可他们非说我是一时眼岔看错了,还咬定四哥偷了祖父的银钱,才逃走了。”

  人人都说她错了。

  可她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四哥就是被贺兰妄抓走了。

  司徒胜抱拳一礼:“昨日七娘入府,双目红肿,字字泣血。本将虽是莽夫,也听得出她话里的冤屈。再者,家父藏钱箱之地极为隐秘,府中上下无人知晓,七郎从何知晓?思来想去,这才央徐大人出手相助。”

  徐寄春:“司徒娘子,令兄消失的宅子在何处?”

  司徒行娘眼圈一红,瘪着嘴:“他们嫌四哥住过的宅子晦气,前日已把宅子卖了。”

  “卖了?”

  “嗯。”

  家中长辈冷漠的态度,让司徒行娘脊背发凉,遍体生寒。

  四哥下落不明,他们非但不寻,反倒匆匆遣牙人来看宅子,仿佛想借着卖宅,彻底斩断与四哥有关的一切。

  卖宅当夜,族中长辈齐聚一堂,席间觥筹交错。

  可他们笑得越是开怀,她越是害怕得发抖。

  为了寻回四哥,她只得偷偷跑出家,登门向叔父求救。

  万幸,叔父愿意信她。

  司徒胜面色凝重:“最令本将起疑的,便是大哥的卖宅之举。那宅子在城外,依山傍水,本是好宅,可他不仅出手仓促,价钱更是比市价低了两成。”

  徐寄春探身往前一步:“容下官唐突一问:司徒将军莫非怀疑,令侄的失踪,与司徒大人有关?”

  既是求人查案,断无隐瞒的道理。

  司徒胜索性实话实说:“本将与司徒一族,早已一刀两断。司徒氏祠堂,本将多年不曾踏足。”

  “为何?”

  “本将厌恶他们装神弄鬼。”

  自打司徒胜记事,族人对占卜的痴迷,属实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嫁娶要问吉时,出行要择黄道,逢年过节须先卜个宜忌。更有甚者,连沐浴也要拿出龟甲讨个时辰,看过卦象后方敢动作。

  二十五年前,司徒胜随伯父出征。

  彼时敌军压境,阵前已是尸横遍野。可伯父身为主将,却闭帐焚香,掷卦问卜,非要等那堆龟甲铜钱,掷出一个上吉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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