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05)

  对面的袁中丞顾虑未消,索性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一墙之隔的后院,传来郎朗读书声,更衬得此间寂静。

  “为了救人,老夫也顾不得了。”袁中丞回身,“此人自称是奚楼的好友,但她实为女子,且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徐寄春明知故问:“哪位谢大人?”

  袁中丞:“他的名字,你不用知道。”

  明明是他先开的口,又不准自己问。

  徐寄春咽下满肚子憋闷的怨气,问道:“这位女子叫什么?”

  “她啊……”袁中丞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她说暂未想好行走江湖的响亮名号,便让老夫先叫她谢二郎。”

  假须时常贴错的谢二郎、故意把脸抹黑的谢二郎、一本正经坚称自己是男子的谢二郎……

  一想起这位不拘俗套的故人,袁中丞便禁不住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耳边嘀咕:“难道这个女子就是我?”

  徐寄春继续追问:“吴公,您为何认定此女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袁中丞:“当年,老夫随她出入荆山各处诗会查找线索。但凡听见半句对谢大人的不敬之言,她必当场拍案而起,与人争个面红耳赤。这般维护,岂是陌路之人?”

  荆山谢家,只有两个孩子。

  女子既然自称谢二郎,那她定是谢元嘉的妹妹。

  “不过……”

  “不过什么?”

  “永和十四年,老夫私下找到谢大人,问他是否知晓谢二郎的近况。”袁中丞目视远方,声音陡然枯涩下去,“他说她死了……”

  当日荆山城门一别,成了他与故人的永别。

  徐寄春正欲追问谢元嘉之事,袁中丞已抬手截住话头:“此事到此为止。老夫今日甘担罪责提及他,只为救关家叔侄,你莫要再问。”

  见他不愿多说,徐寄春适时住嘴,不再勉强。

  僵持间,一旁的十八娘记起一桩紧要事,轻声提醒:“子安,他还未说,奚楼为何突然自尽。”

  徐寄春原话转述,袁中丞听罢,长叹一声:“有人拿他心上人的性命相逼,为了她能活下去,他宁肯自己赴死。可他自尽后,她也被害死了……”

  “怎会如此?”

  “此案本就是一场一箭双雕的局。”

  第70章 屠龙诗(七)

  袁中丞向后靠在椅背上, 仰首闭目:“陷害奚楼之人,正是荆州江陵人潘文甫,他有一同胞兄长潘文卿。永和九年, 潘文卿病逝,留下一纸遗书,言明万贯家财尽归妻子苏映棠,半分未予亲弟潘文甫。”

  等等,苏映棠?

  十八娘睁大双眼, 惊呼道:“难道摸鱼儿便是奚楼?”

  徐寄春指尖轻叩桌案,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潘文甫恨啊, 白花花的银子全给了外人,他如何能甘心?”袁中丞摇头苦笑,眉峰拧成一团,“这个小人无意间知晓奚楼爱慕苏映棠, 便精心设下毒计。”

  潘文甫寻来善于摹仿笔迹之人,假托苏映棠之名, 与奚楼诗文唱和。

  数月之间, 尺素频传,骗得奚楼渐入彀中。

  永和十年春,信中的“苏映棠”提笔写道:“日前闲吟得小诗一首, 自觉未成气候。愿得奚郎妙笔, 为妾身亲笔题写, 权作珍藏。”

  奚楼不疑有诈,欣然应允。

  之后,潘文甫拿着这张亲笔诗稿,连同一千两贿银一并送至荆山县令案头,诬告奚楼借诗诅咒, 行大逆不道之事。

  一方是身无长物的穷书生,一方是富甲一方的潘家。

  荆山县令收了潘文甫的银子,当日便将奚楼抓入狱中,严刑拷打。

  奚楼抵死不认,在狱中苦熬了八十余日。

  眼看朝廷将派御史中丞彻查,潘文甫与县令唯恐东窗事发,匆匆定下另一条毒计。由潘文甫踏入牢房,用一封伪造的求救信,逼奚楼自尽灭口。

  信中的“苏映棠”言:“奚郎,荆州刺史已查得诗案与妾身有涉,而今妾身身陷囹圄,辩白无门,恐将赴死……”

  奚楼入狱多月,哪知真相。

  只道是自己疏忽大意累及心上人,顿时万念俱灰。

  在潘文甫的步步胁迫与巧言蒙骗下,他悬梁自尽,想着以一死平息诗案,换得苏映棠平安。

  奚楼死后,时机成熟。

  五日后的潘氏祠堂之中,潘文甫手持奚楼书信,厉声指控寡嫂苏映棠与人犯奚楼私通,更借此诬告二人早有私情,毒杀了兄长潘文卿。

  潘家族长与潘文甫本就是一丘之貉,当即下令行家法。

  在一片“殉节”的呼喝声中,几人将百口莫辩的苏映棠推入井中。

  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经潘家上下之口,变成了烈妇殉节。

  时隔多年,再论旧案。

  袁中丞垂眸出神:“苏映棠至死不知,奚楼因她入狱,又因她而死……”

  听完此案的前因后果,徐寄春道出疑虑:“可卷宗所载,潘文甫是妒才构陷。再者,整份卷宗从头至尾,未见苏映棠之名。”

  袁中丞:“老夫本欲实录,但谢二郎说奚楼惟愿苏映棠永不知情。因当时元凶潘文甫已死,从犯皆已伏诛,老夫便顺了他的心意,将案由改为妒才。”

  旧案明晰,徐寄春拱手告辞。

  一人一鬼离开前,袁中丞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若想查谢二郎的哥哥,荆山承阳书院,或许留有痕迹。”

  徐寄春回头,见他眸中浑浊尽去,锐利如鹰。

  “多谢。”

  “老夫相信他不是那种人!”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离了袁宅,走过长街,一人一鬼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十八娘在想奚楼,徐寄春盘算着如何名正言顺地去一趟荆山县。

  行至城门下,徐寄春望着城门外蜿蜒的官道:“等三日后赴过明也的乔迁宴,我们便去荆山。”

  十八娘脱口而出:“不好,此行太过危险。”

  徐寄春:“这三日,你我努力些,把借口编得天衣无缝,岂会出事?”

  他语气坚决,十八娘小声挤出一句:“好,我一定尽力想。”

  “快回家吧,晚膳我下厨。”

  “嗯,明日见。”

  出城后,十八娘沿着官道一路小跑。

  待她跑回浮山楼时,已是发髻微散,气喘吁吁。

  顾不上顺气,她立马冲进摸鱼儿的房中:“你是不是奚楼?”

  闻言,摸鱼儿慌忙捂住十八娘的嘴,紧张地环顾四下:“你好好查你的身世,怎么查到我头上了?”

  十八娘哑然失色:“你真是奚楼啊……”

  摸鱼儿没好气道:“开蒙第一日,我便让你叫我奚夫子。”

  十八娘:“我以为你是嫌摸夫子不好听,才信口胡编了个姓氏。”

  摸鱼儿:“……”

  十八娘小心翼翼坐下:“蛮奴一直不知道吗?”

  摸鱼儿斜倚在窗边,漫不经心道:“嗯,你别乱说。”

  “我保证不乱说!”

  “你们今日去见谁了?”

  “袁中丞。”

  “他啊,是个好人。”

  一楼传来“用膳”的呼喊,十八娘走出摸鱼儿的房间,正巧撞见下楼的苏映棠。

  四目相对,十八娘咧嘴傻笑:“蛮奴,你真好看。”

  苏映棠直接翻了个白眼,施施然从她身边走过:“你倒是越发丑了。”

  “……”

  一群阴阳怪气的讨厌鬼。

  同一张嘴,刚咽下她的供品,转头就吐出她的坏话。

  徐寄春今日的供奉格外隆重,整整八道菜肴,将一张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妙啊。”烧肉刚一入口,十八娘便幸福地眯起眼,摇头晃脑地赞道,“子安的手艺,当真了得。”

  鹤仙:“平平无奇,也就你当块宝。”

  黄衫客打圆场:“鹤仙,吃人嘴短,你少说两句。”

  十八娘:“就是就是。”

  菜足饭饱,十八娘说起自己的烦恼:“有桩难事。我和子安想去荆山,可左思右想,也编不出个像样的由头。”

  苏映棠眉梢一挑,看向黄衫客:“韩太后不是闹着要行善吗?让她派徐寄春出京行善。”

  黄衫客:“行,我今夜便去找她。”

  十八娘愁眉苦脸:“后宫不得干政,这事能成吗?”

  任流筝:“试试呗。”

  十八娘心下犹疑,回房后对灯枯坐。

  灯花结了又落,直至子时过半,思绪渐沉,她才精疲力竭地伏案睡去。

  因徐寄春翌日需上朝,十八娘放心睡到天光大亮,方慢悠悠晃下山,朝城中而去。

  谁知,她今日一入刑部官署,便听见往来官吏三三两两,低声交谈间,竟全是“徐寄春”的名字——

  “唉,徐大人这仕途,眼看要到头了。”

  “徐大人入朝仅数月,怎会……怎会开罪了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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