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方过,暮色四合。
徐寄春自刑部廨署骑走一匹官马,一抖缰绳,直奔邙山而去。
邙山天师观一切如常,唯有门前那棵虬枝盘曲的古松,枝叶稀疏,尽显凋零。
徐寄春耐心地等在观门外,目光偶尔扫过老松嶙峋的枝干,唇角随之挑起一分极淡的笑意。
未及半柱香的光景,温洵闻讯步出天师观。
甫一迈过门槛,他一眼便瞧见徐寄春倚着古松偷笑,顿觉无语至极:“徐大人,你有何贵干?”
话音未落,徐寄春已走到温洵面前,悠悠开口:“温师侄,师叔今日来此,实因有一件事想问你。”
温洵面冷话更冷:“你问吧。”
徐寄春上前更近一步:“不知师侄的表字‘亭秋’,是何人所取?”
两人之间,仅咫尺之距。
温洵面不改色,目光直视徐寄春:“儿时习诗,师父授我‘清秋有馀思,日暮尚溪亭’之句。我觉此诗意境高远,心中念念不忘。待到及冠,便取诗中的‘亭秋’二字,作了表字。”[1]
徐寄春懒得分辨此言真伪,横竖温洵不会吐露实话。
再者,他今日前来,左不过是寻个由头,显摆罢了。
“原来如此。”徐寄春故作淡然地点点头,随即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盯着温洵,“对了,温师侄,你知道吗?十八娘有一个心上人。”
闻言,温洵眼底的光,几度明灭。
他嘴唇微张,似有期待。可一旦触及徐寄春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点可怜的期待,尚未成形便碎在眼底,只余一片无措:“是谁?”
徐寄春负手而立,冷冷吐出四个字:“正是在下。”
此言一出,温洵身形一僵,原本温润的面色被阴云笼罩,久久未发一言。
徐寄春满意了,利落地翻身上马。
临行前,他特意丢下一句话:“温师侄放心,待婚期定下,师叔自会亲自将喜帖送到你手上,断不会忘了你。”
“好啊。”
握剑的手抖得厉害,温洵紧咬牙关,用另一只手狠狠按住那只不听话的手。他的力道又急又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阵阵发白。
他目送一人一骑没入山道,直至消失。
“真是……惹人厌憎。”
穿行于山中的夜风卷走他无声的低语,消散在沉沉的暮色中,终至无形。
山上的温洵入了观,山下的徐寄春才入城。
而在更远的浮山楼内,十八娘正与众鬼围坐桌前,美滋滋吃着徐执玉做的饭菜。
席间,十八娘托腮望着对面的空椅,感慨道:“多日不见相里闻,我倒有些想他了。”
旁边的鹤仙嗤笑道:“等他真坐到那儿,数你跑得最快。”
平白挨了一顿讥讽,十八娘偷偷翻了个白眼,低头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讨厌鬼,吃我的供品还骂我。”
黄衫客干咳一声,开口问道:“十八娘,你心里是不是有话,想问我们?”
十八娘抬头:“没有。”
黄衫客循循善诱:“真的没有?”
十八娘没好气道:“问你们,不如我自己查。”
摸鱼儿在一旁拼命鼓掌,掌声清脆响亮:“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不愧是十八娘,有志气!”[2]
“……”
话不投机半句多,十八娘端走半盘点心,转身回房。关门前,她回头看向桌前默不作声的众鬼,高声喊道:“我不怪你们!”
她怎会怪他们?
若无他们,这世间早无十八娘。
他们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明白他们的苦衷,无非是怕她知晓一切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安然无恙,而自己无能为力。
一个鬼,纵使将仇人的名字记得再清楚,又能如何?
无处诉冤,更无力雪恨。
十八娘回房后,坐在窗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反复书写“谢元嘉”三字。
待回过神来,整张纸已被名字填满。
她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眼神茫然,轻声问道:“谢元嘉,你是我的哥哥还是弟弟?我们俩真是同病相怜,都被人害死了……”
今日,她从徐寄春口中惊闻谢元嘉的死因,便知他亦是含冤而死。
一个刑部郎中,即便他胆大包天,难道宫中重重守卫全是有眼如盲之人?竟能对他私会宫妃的大不敬行径,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放任他在皇帝后宫暗通款曲?
推究起来,最有可能的情形不外乎两种。
其一:宫妃入宫前,便与谢元嘉有旧。
第二:宫妃身不由己,被迫构陷。
思忖半宿,她愈发觉得宫妃更像是受人胁迫。
其中关键,在于品阶。
宫妃指认谢元嘉时,已是四品美人。
寻常女子入宫,若无家世依仗,起步多为末等的御女。
若她入宫前便与谢元嘉相恋,却能在三个月内晋封美人,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圣眷极隆,破格擢升;要么她本是高门贵女,依例获封。
十八娘记得,往日流连市井时,茶楼酒肆间关于先帝后宫的议论颇多,其中一条便是:终先帝一朝,后宫品秩森严,从未有过越级晋封的先例。
至此,迷雾散尽。
唯一的真相指向这位四品美人,其家世显赫,绝非等闲之辈。
一位贵女频频与外男私会,其家族不可能毫无察觉。
案头一盏孤灯,随风摇摆不定。
一如十八娘此刻的心绪,纷乱如麻,难以理清。
烛影昏黄,她收起笔墨纸砚,搂着纸人,昏昏沉沉陷入梦境。
翌日,十八娘照常下山入城。
她本欲先去刑部官署,不料才行至长夏门,眼前便横出一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十八娘抬头盯着徐寄春一身整齐的官袍,好奇道:“你不用去刑部吗?”
徐寄春神采奕奕,笑意漫上眉眼:“昨日我略施小计,武大人便派了我一桩‘寻访故人’的好差事。”
“什么故人?”
“奚楼案的御史中丞。”
自然,在前往那位御史中丞的府邸之前,徐寄春做足了表面功夫。
他领着十八娘,绕了大半个洛京城,依次探访了四位与诗文案有关的官员。
申时二刻,一人一鬼迂回大半日,总算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宣风坊。
他们要寻的御史中丞姓袁。
袁中丞前年致仕,如今须发皆白,整日在家含饴弄孙。
当得知徐寄春的来意,袁中丞抚须长叹:“两句闲诗,便闹着喊打喊杀,可见世人多健忘。”
宦海浮沉三十余年,他对此案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势暗涌,自是心知肚明。
二相朝堂对弈,关家叔侄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若关家叔侄俯首认罪,右相用人失察,轻则贬谪外放,重则罢黜还乡。
可若他们咬牙不认罪又如何?
狱中多日磋磨,声名与前途早已尽付东流。
徐寄春无心掺和朝堂纷争,奈何袁中丞滔滔不绝,兀自讲个没完没了。
他和十八娘支着耳朵耐着性子听了半晌,终于寻到机会,不动声色地将话头转向奚楼案:“袁公,学生翻阅卷宗,发现奚楼入狱近三个月才自尽。这其中,莫非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沉吟片刻,袁中丞方道:“用一桩旧案,换两条人命……老夫今日的违诺之举,想必那位故人,也能体谅罢。”
“袁公此言何意?”
“奚楼案,并非老夫一人之功。”
永和十年,他奉命赴荆山彻查奚楼案。
谁知人马方至半途,接到的第一道消息却是奚楼的死讯。
半月后,他带着属官五人风尘仆仆赶到荆山。
奚楼已是黄土一抔,仅余验尸手札一卷。他细览数遍,又细访值守狱吏,诸般痕迹比对之下,最终断定:奚楼确是自尽无疑。
可就在他离开荆山县的前夜,有人冒雨找到他,递上一件关键证物:奚楼自尽前几日,在狱中以血写成的状纸。
薄薄一页,满是血泪控诉。
字字泣血,直指荆山县令受贿滥刑,制造冤狱。
之后,他假意离去,实则在一个人的协助下,重返荆山暗中查访。
他们历经数日,才勘破真相,还奚楼清白。
徐寄春:“这个人是谁?”
提到此人,袁中丞欲言又止。
徐寄春神色一正,拱手道:“吴公放心。学生今日之所闻,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
“鬼不算。”
他在心中补上这一句,抬眼扫向身侧的十八娘。
她听得专注,一只手放在他的掌中。他悄悄收拢手指,将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
有时想想,心上人是鬼,未尝不是幸事。
譬如,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不必端方,不必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