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显还有另一条路,向荒郊野岭指去,狐十二哪肯服气,作妖的法子霎时冒出来七八九十个。
可惜对他这个歪腚的品种,狐大已做好了预判。
娇俏的小娘子,脚迈小狐步,时不时来一个龙摆尾,欲甩脱头顶三尺走哪跟哪儿的大石头。
若此时有人经过,必会被眼前的画面吓破胆。
“进城前,法术自会解除。”
比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狐大送走神龙摆尾的狐十二,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临郊别馆。
那地方原本不足以勾起狐大的兴致,而眼下这一家子和无尽灯扯上了关系。
李文正为何要独自前往临郊别馆?
狐大心里莫名不安,隐约担忧这一家子失踪和自己有关。
星星点点的烛光,如扁舟泊入暮色。
歇山式的屋顶在月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鸱吻高耸的脊线,如今鱼尾不知所踪,空留龙首倔强地守在原地。
回廊里一对娟纱彩灯,莫名地闪了闪。
此时门房上,名唤旺儿的?仆役已经和周公打过四五回照面了。
梦里他正和姑娘们玩酒令,颈后一阵发凉,便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语,“好没劲,我带你去别处吃酒。”
那人说完,眼前场面陡然扭曲,一只手为他推开大门——
刹那间,酒肴香气、胡旋金铃混合人声沸浪,差点把他掀了回去。
丝竹之声入耳,非是伶仃轻响,原是一班教坊乐工在台上奏乐。
满座宾客,依身份高低趺坐,每人面前都是一架累丝的金边漆案,摆满各种美酒佳肴。
一双手将旺儿按在座位上。
旺儿满脸痴相:“这是不是……昔日临郊别馆的永夜宴?”
那人向他耳语,语气有些疑惑:“昔日?你没见过?”
旺儿摇头:“没见过,不过和我幻想的一样。”
他被面前的鱼脍鹿肉吸引,撸起袖子就上手抓,吃相不及狐十二万分之一。
“我要陪少爷去学堂,住在城里,哪有见识永夜宴的福气,只听说当时铺张至极,办一回散斗金!”
那人又问:“为何如今不办了?”
“老爷走了,哪还有钱。”
旺儿咂巴完手指,想回头看看和自己说话的人,台上的胡炫舞姬转到了他面前。
“其实也不是没办过,可没人来呀。”
舞姬一杯接一杯地给旺儿斟酒,听他为自家少爷忧心伤肝:“老爷去得太快,没给少爷交代明白,要不我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交代什么?”
美姬笑吟吟地,撕开面前的烧鸡,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此刻,旺儿已经分不清说话的是谁,他眯眼把舞姬的烧鸡丢掉,抓起一块烧腊喂过去。
“当然是……永夜宴怎么来钱呀!”
他话音未落,腹部一阵剧痛,美姬面目扭曲地扑上来——
“钱钱钱!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旺儿睁开眼就挨了一下,尖叫和心脏全被抽回原位,半晌没反应过来抽自己的是谁。
“爹?”
腰间挂满钥匙的老头儿,气急败坏抬手比划:“这个点了,门不落栓还在这做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爹!”
旺儿不敢冲犯他,臊眉耷眼的去落栓,谁知又挨了一下。
“你也不问问少爷回不回来,不怪少爷出门不乐带你,有我死的一天,他定先把你辞了。”
老头儿有股子自认占理的劲儿,瞧儿子怎么都不顺眼。
旺儿心里不服气,但以多年经验,为了让他少说两句,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少爷回来了吗?”
“刚刚差人回来说这两天都不回,他定是叫那戏子哄得五迷三道,把戏院当家了!”
老头儿念叨起来没完,好像没人能令他满意,倒反天罡,数落起主子的不是。
“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出门只会被人骗,那戏子就是贪财,少爷再败下去,这家就要完了。”
落栓查灯,旺儿走在后面,努力去听老头儿身上哗啦啦的钥匙响。
两人没有发现,在他们身后,鸱吻重新长出尾巴。
待人走远了,新尾巴“吧嗒”掉下来,轻轻敲破寂静。
法术使用本就不存在城墙为界,外用里不用一说。
太山娘娘的规定是讲给狐十二听的,专门约束他本就不太伶俐的行为。
实际上,使用法术的根本问题是会惊动上层。
李家院子因为小,尚且说得过去,可若回溯临郊别馆,定会被各种督察发觉,到时不仅要写报告,还会被追责无尽灯丢失。
不仅麻烦,还要扒层皮。
要用别的法子。
狐大在房上出神,视线扫过别馆各处,缓缓坐直起身。
与此同时,吊唁结束,崔顾二人在庄府门口送走了伤心欲绝的县令大人。
两个半大老头儿结束了职场附加的社交任务,相对无言,决定一同散步回去。
谁知没散两步,碰见了捂腰从医馆出来的赵小娘子,画面正诡异,t?三人被一阵鼓声惊住。
“嘭——嘭——嘭——”
顾有为:“登闻鼓?”
第二十八章 芥雪同归(六)
正厅,一位中年夫人与崔顾二人面对面而坐。
“弟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两人亲自送县令上的轿子,会不会是去买鱼脍了?”
崔户如坐针毡,半炷香的功夫,像是老了好几岁。
“状子接还是不接?”
那夫人手握陈年的登闻鼓槌,明显不想和他废话。
崔顾对视一眼,顾有为忙接话道:“夫人告状也不至于叫人把县衙围了,闹这么大如何收场。”
“你们问问那陈世美如何收场,人养在外头不知多久了,如今怀胎都三个月了!三个月!”
陈李氏李敬,广阳侯夫人的嫡亲表妹。
一次和姊妹出门游玩,途中马车坏了,好巧不巧,此地县令陈之作巡田至此,顺手帮了个忙。
陈之作正直、貌美、守礼、忧郁,短短一会工夫,世家小姐就被他蛊住了。
李敬“砰”的一声砸了桌子,崔户手里的保心丸滚了一地。
哦豁,县令夫人要休夫。
后排吃瓜的狐十二竖起耳朵。
众所周知,陈之作乃是长安城出名的爱妻贤夫。崔户不敢相信,他怎会背地里养外室?
“你们不用和我演戏,他那外宅在哪儿、外室姓甚名谁、从何处买的我早派人查明白了,”
太阳穴止不住地抽疼,李敬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没过,你们会合起伙来骗我。”
听了这话,崔老头儿保心丸都不吃了,委屈地差点哭出来。
“我们确实不知,无功他平日很少来衙门,老夫一直以为是在家陪弟妹你呀。”
狐十二心说这话不假,对于衙门这群苦命人来说,你家夫君算是八百里地难长出来的恨人苗子,他来上值,时常带来毁灭性的结果。
天天为公务尽心竭力不够吗,谁要忧心没事儿就爱寻死的领导。
见状,李敬神色稍有松动,鼓槌调转方向,眉眼一剔。
“你不知,他未必,衙门谁家夫妻吵架,床头说了什么,怕是天不亮顾大人就知道了。”
“陈无功说自己公务堆积如山,好几次日夜不归,都是顾大人叫人来家传话,御史台八百双眼十二个时辰都不敌一个你,让我如何相信你们不是狐群狗党!”
怎么还把男人和狐狗划成同类了?
狐十二顿时委屈起来,心说有这工夫不如先把陈之作找回来,万一只是乐于助人去了呢。
挨骂的顾有为也正好想到此处:“休夫也要夫在场对吧,现在我们都不晓得他人在哪儿。”
可去哪找呀。
像是回味起鲜美的鱼脍,狐十二眯起眼,福灵心至似的,她想起那天福云楼的一场急雨。
是延福坊。
李敬眼神冷得骇人:“正好咱们一起去认认门。”
此时,狐十二接收到顾有为暗示报信儿的眼神,她选择性失明,顺手把宋杰也给按住了。
“咱们县令没必要救了。”
这时辰,各坊间早落锁了,各家各户点烛火的都少见,李敬的轿子则一路无阻到了地方。
一户独立宅院,院内好大棵的杏花树,茂盛并且冒昧的探出院子。
李敬的人浩浩荡荡冲了进去,霎时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一时鸡鸣狗吠,有人披衣点灯、推门骂人乱成一团。
混乱中,忽有人高声怒斥:“什么人,胆大包天!”
那声音并不陌生,所有人为之一惊,直到火烛亮起来。
你夫人来收你了,狐十二恨不能又摇扇子又摇尾巴。
月光穿过杏花轻柔地披在李敬肩上,好半晌,她才向前迈出一步。
不知为何,狐十二的呼吸被这细小的动作扼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