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附身以来,她见过的女子都一样,蚌壳里进石头的日子,人人都认为她拥有了珍珠,只有她自己明白有疼不疼。
“夫人……”
陈之作眼底惊疑交错,瞳孔几度闪烁后,认命似的垂下头。
“不是娉儿的错,她那时才十四岁,天天在跟杂戏班子东奔西跑走南闯北,时常吃不饱饭,我一时心软收留了她,后来……是我对不住夫人。”
花厅,陈之作披了件旧衣,被崔顾三堂会审似的夹在中间。
极度的痛苦和尘埃落定后的安宁,在他脸上出现了少见的灰败,皱纹把原本朝气狭长的眼尾,拉成一个向下的三角。
李敬一声不发,眼睫安静垂着。
唯有崔户,他似乎比李敬都难以接受眼前的状况,反复询问陈之作为何做出这种事。
“娉儿怀了孩子,这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没有办法。”
陈之作埋在手心里的脸,缓缓抬起来,崔户从他眼里看见一丝期盼。
“敬儿,求你原谅我,我保证孩子一生下来交给你抚养,以后他只有你一个母亲。”
那口哽咽在喉咙里的气重重回落至胸腔,“你不会以为天下的女人,都想要抢破头为你生儿育女吧?”
李敬一阵失笑,指指卧房又点点自己:“她是没的选,而我是瞎了眼。”
就在这时,厅外咣当一声,小丫环冲进来大叫,“不好了,小夫人她……她见红了。”
这惊变来得猝不及防,陈之作一听人就软了,茫然四顾后,他猛地跪向李敬,众目睽睽之下哀声求助。
几乎没有迟疑,李敬向身边的女使吩咐道:“取我的帖子,请大夫。”
说完她转身向卧房走去,轻轻留下一句话。
“无功,你若能一生无功无过多好。”
杏花如雨,纷至沓来。
花前月下的许诺,终成为镜花水月的空话,而这样的故事,前有古人,后有来者。
另一边,狐大溜溜达达找到了正房。
作为大型宴会活动举办地,临郊别馆的厢房比任何普通的驿馆还要多。
李家这位少爷,表面人模狗样,实则穷得快卖身了。
正房里原应摆放字画古物的地方,空了大半,凄冷得像是某位后妃的冷宫。
狐大寻觅半晌,不仅没找到李文正也没发现无尽灯。
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他正思考要不要冒险使用法术时,忽听见外间有人低声抽泣。
此夜寂寂无声,临郊别馆因主子不在尤为诡异,城里传来遥远而模糊的梆子声。
男孩儿不知梦见了什么,脸上眼泪和汗交织成片,蜷缩在一个小小的床榻上。
说来古怪,别馆内上下仆从加起来不过十人,差不多都是和旺儿年纪相仿的男孩儿。
这正是入梦的好契机,狐大却没有动,因为哭声很快引来了其他人。
一个矮个子男孩儿钻进来,怯生生地摇醒眼前的人。
睁眼这位似乎还沉浸在梦里,坐起来仍止不住地抽泣,矮个子也不催他,摸出个瓷瓶在手里摆弄。
“这是什么?”
“药,”
见他不哭了,矮个子排开小白牙:“之前少爷给的,在受伤的地方涂一点,冰冰凉凉的,很快就不疼了,来,我给你涂上。”
趁男孩儿没缩回去,矮个子一把将他拉住。
卷起的衣袖下伤痕交错,矮个子使劲吸了口气,呼呼地在伤口上吹了吹。
“少爷喜欢你。”
男孩儿满眼惊恐,和眼泪一同夺眶而出:“你知道我被他买回来是做什么吗!”
“和少爷睡觉呗,大家都是因为这个被买回来的,肯定是因为喜欢才买。”
不知是不是为了肯定自己,矮个子用力地点点头。
“少爷对讨厌的人理都不理,他把我们买回来,以后不用挨饿受冻,有什么不好,你没听少爷说吗?他打儿时吓出的毛病,听不了女孩尖叫和哭声,若不想招他打你,以后就别哭。”
这荒唐的自我规劝,听得狐大心脏阵阵痉挛,脑子里刹那间涌出了数不尽的污言秽语。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啪”的一声推开。
矮个子眼疾手快,上手把男孩儿的尖叫捂了回去。
“叔……”
旺儿爹背手进来,大约是检查完各处,他身上的钥匙没了。
他打量两人,数落道:“哭有什么用,现在少爷心思都在那戏子身上,若他把人弄回来,哪还有你们的地方。”
“尤其对你,”他见床上那个泪痕未干,更觉气不打一处来。
“买你回来少爷花了不少银子,你一点好脸色不给,回头有你后悔的时候。”
矮个子一听就知他是误会了,立马松了口气,堆笑回应:“管家叔说的是,我这不正劝呢,说不定他明天就想开了,还要亲自谢谢叔呢。”
“这几人里数你最机灵,好孩子。”
被哄了两句,老管家心里舒坦不少,他点点矮个子鼻尖。
“以后你讨少爷欢心时,别忘了给你旺儿哥说两句好话。”
像是毒蛇从肌肤表面一掠而过,狐大整个人僵住了。
从他的角度,刚好看见,老管家的手指滑向矮个子唇边,恶劣地向里抽送了两下。
“丧板板的……”
少顷,送走两个男孩儿,老管家独自走进少爷的正房。
没有点灯,他借月光打开柜子,半晌又趴到床边寻觅,狐大双眼闪了闪,掐诀捏了股阴风。
朱t?红大门发出“吱拉”的响声。
老管家循声望去,金枝状的落地灯架逐渐扭曲,化作人形落在帷帘后面。
他吃了一惊,喉结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第二十九章 芥雪同归(七)
“老……老爷?”
屋顶上,狐大病猫似的收回了脚。
他瞄了一眼帷帘的方向,发现自己捏的阴风,不小心勾开了卷起的画轴。
画上来回摆动的人,正满眼关切地向老管家点头。
对面这位也是争气,喉咙里发出两声“嗬嗬”怪响,直接倒头栽了过去。
这种状况不常见,狐大确认完人还喘气,才正眼去看画像中的人。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五十来岁的李宏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书卷气。
可能是李二爷这一支,祖传泥捏水做的身子骨实在不济,画师在他青白的脸上平白渲染了两坨病态的红晕。
不细看还以为气色不错。
他儿子李少爷和李文正同辈,年纪相差足有十七八岁。
这老管家吓得魂飞魄散,险些咬了舌头也没叫出声,可见少爷听不了尖叫和哭泣的“病根儿”,烙下有些年头了。
入梦的时间不多,狐大面目纠结地搓搓手。
入梦理论上和赌博没什么区别,无论身处的地方还是出现的人,皆由本人的记忆和幻想构建,狐可以使用法术参与,却不能捏造改变以及选择。
好比旺儿的梦是对永夜宴的幻想,狐大并不能因此强行让旺儿换个别的梦做。
现在留给狐大的机会只有一个,梦见少爷、老爷、无尽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全凭运气了。
心脏怦怦地击打喉咙,视线锁定在层层帷帘后面——
没有高朋满座,没有胡炫舞姬,却分明是临郊别馆的主殿。
“你爷俩是有多喜欢这地方?”
狐大的心沉了沉,有种被他们爷俩合伙做局的错觉。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十指绞在一起,手心冷浸浸的,身体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兴奋。
老登在兴奋什么?
老管家维持这个视角过了好久,久到狐大以为自己化成帷帘的一部分,才听见有五六人进来的脚步声。
“才来的鱼儿鲜,宏春兄你也别吝啬,就放进池子里,咱们还像上回那样玩一场。”
其他人也附和,便听李宏春咳了两声:“你们这是不知好歹,小心叫鲜鱼挠了脸。”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另有人吩咐:“你们都出去吧,过会儿无论听见什么,叫杀人救命也好,一个人都不准过来。”
少顷,主殿尽头有大门应声而开,烟煴共水落云似的散出来,混合某种香气,挠得人心尖发痒。
星星点点的烛光,被水汽放大成光环,映出巨大的汤池。
那是一池幼女,模样不过七八岁。
见门开了,她们本能地站起来就跑,接着就被一双手拖了回去。
毫无预兆的,各种声音像决堤的浪涌出来,尖叫、淫笑、哭泣、亢奋混杂成千万种绝望,直接撕开狐大的耳膜。
同时,四处追逐的身影,将沉沉水汽卷了起来。
如同深夜里一步步走向大海,直到海水快要没过头顶,狐大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接着是锦裂的声音,每一声都如丧钟回荡在人间。
难以置信、果然如此、挣扎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