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冯迁很烦,但战绩可查,给他机会就绝不会搞错第二次。
“可以说,孟友是在凶手的监视下被迫自杀,凶手几乎没留下任何破绽。”
狐十二神色古怪地问道:“几乎?”
他难得抓住个要点,狐大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面不改色地继续描绘他猜测的案发过程。
孟友按凶手的要求,事先摆放好木盆和椅子,拾起地上的刀,战战兢兢地望了一眼屏风外那人的反应。
第一步是割股放血。
人要面对自己的死亡时,常常会有两种反应。
要么奋力反抗,给自己的不甘一个交代,要么埋头认命,给自己的消弭罪业一个机会。
可人没有不贪生怕死的,孟友难道就不想要一个活命的机会吗。
秦氏在这世上早没有亲人了,喜英早与高珍撇清关系,她再欠债作死,喜英也不会理会。
她们死了,难不成天上掉下来个替天行道的,让孟友偿命他就偿?
狐大对此仍有不解,但他认为孟友照做了。
刀起又落,孟友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发出细碎却清晰的声响,听起来异常鲜活。
他在几度崩溃中,给自己留下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那人就坐在书桌前,欣赏孟友求生本能的挣扎。”
狐大似乎对这种冷血的手段不以为然,斜长的眉梢,玩笑似的挑出一点非人相。
狐十二忽然想起,狐三曾经说,他们当中大哥最没人性。
他当时也是这样不以为然,还大言不惭地说:狐生员修学升仙,要中间那点人性做什么。
如今,纵是狐十二毫无长进也觉出不妥。
他心有计较,算计着把大哥往人间这淌泥水里再拖一拖。
狐大惋惜道:“他本来有大把的时间,完成孟友自杀的观礼,可惜被余俸吉搅和了。”
当时孟友已经踢开椅子,他听见敲门尚有意识挣扎。
每一下都血流如注,每一下都催着他的命。
凶手一时无措,吹灭了火烛。
余俸吉倘若知道当时凶手就在屋内,怕是要肝胆俱裂了。
千头万绪不见证据,狐十二又问:“大哥如何知道有这么一个凶手存在?”
“证据不是没有,只是不巧被我毁了。”
狐大将眉间烦忧扫尽,下定决心似的,在狐十二那张惊骇欲绝的脸上一弹。
“要怪就怪孟友时运不济。”
这会正经吹过一片云,阴凉漫上来,不知是结巴还是冷战,狐十二声夹抽气:“没没有证据,大哥做做人证不行吗?”
凉水饮多了生病,闲事管多了要命。
按说打开始就不该掺和凡人的事,狐大不知怎么半推半就查了小半个月,得知案子结了先是松了口气,怎知接下来几天心里总是不痛快。
明明他最想糊弄完了事,可叫这人嫌狗烦的问上两句,竟一阵阵亏心。
横竖是躲他不过,狐大干脆细细讲了。
余俸吉走后,孟友已经停止挣扎,地上盆里渐淋鲜血,凶手不敢上前确认,只好丢下一块快要烧尽的香料,匆匆而去。
“我也没见过原物,姑且称之为香料吧。”
狐大边说边伸出食指:“它能化血肉、余白骨。”
第二十六章 沉香余骨(十二)
庄府,花厅四角吊起了料丝灯,斜阳里无风自动。
廊下一排给药炉打扇的婢子,见主子来了忙起身行礼。
孙九志在前头挑帘子,小厮把换下来的炭盆端走,给少奶奶让出进门的地方。
炭是上好的银丝炭,蓝苗火焰下红光隐现,拢着小小一间屋子,像极了封死虫子的琥珀壳子。
床上的老人一如死物,不见半分人气,耷拉的皮像是烛台蜡油层层堆的。
他眼睛也耷成三角,瞧不见一丝眼白,看人阴沉沉的。
“你来了。”
“刚把少爷哄好,来晚了。”
青许不远不近立在当间儿,行礼问好,不敢自称孙媳妇。
庄占廷点头,手里捏着一串金刚菩提,出神片刻。
孩子有心,这许多年,照顾启安尽心尽力,他都看在眼里。
起先因为年纪小,心思也活t?泛过,好在都矫正了。
“这几日回想起你进府,不知不觉已经十八年了,真是大造化……”
青许应了声是。
进府那年她不过六岁,站在下人堆儿里,莫说庄家主子,主事的衣角都轮不上她瞧,要说庄占廷记得她,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本该老实做仆役,因能识眉眼高低又会说讨巧的话,还没桌子高的她,被拨去少爷院子。
谁见了不说是她命好?
炭火烤的脸胀,记忆时远时近,而身上的旧伤比炭盆还要灼人,青许暗自闭了闭发烫的眼,抬头正对上庄占廷审视的目光。
“账本的事仅此一次,”
青许后背蓦地升起寒意。
撂下手串,庄占廷目光投向门外:“不该联系的人就断了,别把这么好的日子搞砸了。”
这便是不能违抗的意思了,青许银牙咬腮,强迫自己先稳住心神。
庄占廷对她的反应好似早有预料,不疾不徐道:“我只当你记挂儿时情义,这很好,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你们天上、泥里早不是同路人,助她们杀人是会把自己拖进去,再没有回头路。”
作为名义上的庄家少奶奶,青许自知平日一举一动皆受监视,所以事事都格外小心。
庄占廷卧病在床,如何知道这些?
热烘烘的屋子药气如盖,顶着压迫的视线,青许的呼吸越发急促。
越是到临界点老头子越是不肯放过她:“化蚀木我已叫人处理了。”
“库里东西多,但你真当缺个角不会有人发现?”他语气说不上冷硬,但字字饱含威胁。
他全都知道。
“阿青错了,阿青再也不敢了。”
青许伏在地上,秋叶似的瑟瑟地发着抖。
化蚀木是一种稀有木材,气味可驱虫蚁,贵人们会让工匠在制作箱柜时,利用榫卯嵌入化蚀木,可保百年不坏。
因化蚀木稀少,伐的人多了渐渐从乡野消失,后来有樟木替代,便鲜少有人认识它了。
更别说燃烧后的用处。
“化蚀木少见,凡有认识的不难追查,你该庆幸这块是老物件上拆来的……”
目的达到了,庄占廷似乎疲惫至极,说完合上眼,示意青许出去。
“做事做尽,莫留后患。”
孙九志在门外打帘,听见这话的少奶奶脚下一顿。
回前宅,晚风把荷叶打得哗哗响,拂动的裙摆勾勒出年轻女子姣好的曲线,孙九志的眼睛刮刀似的粘在青许身上。
应是还沉浸在惊惧无措的情绪里,她步调又快又乱。
“那块化蚀木……”
青许戛然住步,回身正撞在孙九志怀里,抬头正是满目水汽,我见犹怜。
“老头子的意思当然是当把柄捏着,”孙九志把青许发抖的小手拢在自己手心里。
“不过少奶奶放心,我都处理了,不过老头子说的杀人……”
“胡说什么呢!你不知我连只鸡都不敢杀,再说那天我们在一起,孙内侍提上裤子不认人?”
青许抽手捂住心口,挣开肩就要往前走。
此处是荷花池边的游廊,一边贴墙一边是秀石假山,墙头木香正茂,瀑布似的盖下来,拐出去就没眼下这个好机会了。
“心肝儿,你说什么我都信,再不问了,”孙九志两步抢先,把软香按在墙边,顺便在细腰下捏了两把。
“不过好几日你都不来,可叫我难受坏了,今天说什么挨不到晚上,现在就让我尝尝吧。”
青许扭头,指尖一挑一送送入口中:“你先给我讲讲那块化蚀木哪来的?”
孙九志无有不应。
赌坊扩建那年正是用人之际,当时几户邻里坐地起价,其中一户寡妇闹得最厉害。
“正棘手,还是少奶奶把孟友介绍给老头子。”
青许当然记得这事儿,尔时她刚被庄占廷抬举成少奶奶,狗东西闻着味就来了。
孟友向庄占廷作保,他将以原价买下那几户地皮,如若不成他立刻走人。
寡妇的手段并不高明,却十足好用。
她先是带头把价格抬高,转头私下暗示孟友,表示只要单独给她家三倍的价格,她便能让其余几户不再闹了。
孙九志眯起眼,这种人他见过不少。
盘算打到做算盘的人头上,以为自己机智过人能借此机会讹上一笔。
“她欲说服孟友,许诺事成之后还把祖传的木匣送给他,前朝的钿花木匣也没什么稀罕,值钱的无非是里面那块化蚀木。”
“后来呢?”
这些细节,青许从未听旁人提起,如今听来由觉心惊。
孙九志神秘一笑:“孟友去取木匣,刚走就起了火,原以为一户都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