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_Dominic【完结】(29)

  可惜选进门的孙媳妇根苗没有一个争气的,反倒是身为家仆的女孩儿脱颖而出。

  青许比庄启安大不了几岁,亦母亦姐陪伴左右,渐渐地,庄占廷发现宝贝孙子只听这女孩儿的话。

  庄占廷的设想宣告失败,因为庄少爷非她不可。

  不过也不是全无好处,女孩儿无父无母,没有等着吃绝户的娘家,自然会全心全意为庄家打算。

  直到女孩儿向庄占廷举荐了一位账房。

  庄占廷不希望少奶奶和庄家以外的人有联系,无论是什么关系都可能是未来的隐患。

  他要让这女孩儿无所依傍。

  庄占廷之所以雇佣孟友为总账房,就是为了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有朝一日先送他上路。

  理顺思路 ,宋杰立马明白了:“也就是说如果是他想动手,会让孟友死得比太医还悄无声息。”

  贺宥元面无表情地一挑眉,指尖悬在账本上点了点,他眼下还有两点疑问。

  第一,少奶奶和孟友是什么关系。

  第二,私账为何少了两页。

  马车停在衙门对面,一眼就瞧见顾有为揣手在门口转悠。

  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了过来。

  贺宥元第一回 从顾有为笑眯眯的眼神里读出忧伤,戒备地停在三步开外。

  馒头精堆笑:“县令让我去找贺大人回来,我又不知去哪儿找,只好在门口守着。”

  就这事儿?

  以顾有为的水平,不可能猜不到他今天去哪儿。

  贺宥元眯眼,看样是被捅到陈之作跟前了。

  就陈县令的作风,倘若得知他去了庄府,八成已经准备要上门致歉。

  “不对呀,”

  贺宥元越想越觉得奇怪,他冷不丁住步,“圣人不是罚县令闭门思过吗!”

  手指明显抠起来,顾有为大汗淋淋,老实交代:“也没把门的,他自己出来了。”

  这也敢往外跑,开了眼了。

  嗅出了腥风血雨,宋赵二人踮脚退了出去。

  回回都能捅出点不重样的篓子,贺宥元冲着顾有为磨牙冷笑,就没办法让县令大人安生在家招猫逗狗吗。

  “不是没法子……只是我担心闹出人命。”

  贺宥元十分诧异,心说咱们县衙出的人命还少吗。

  这时,正厅传来陈之作的声音,两人同时停住,争先恐后地掉头。

  “这回证据切实完善,可以结案了。”

  第二十五章 沉香余骨(十一)

  开元五十六年立秋,历时二十六天,长安县内发生的两起命案同时告破。

  虽然陈之作自己不怎么做人,但对治下格外宽容。

  举衙欢庆,全体休沐,还派人将劳模典范崔户送回家,独自在衙门当值。

  接下来三天,贺宥元两眼一睁夹上狐十二,脚踩风火轮就出了门,生怕晚一步就被县令大人拉去汇报和嘉宁郡主的发展进程。

  “怎么这么巧,搜出来的账页就是私账里缺的那两页。”

  朱雀大街,狐十二吃了两个毕罗又捧起酥山。

  他对工作戛然而止还有些不适应,除了吃,别的事全提不起兴致。

  作为结案的首要证据,那两页纸就夹在孟家书柜里,像是早被主人忘记了。

  几日前,捕快们把旧书搬回了衙门,冒失地和其他东西堆在一起。

  崔户发现时,被当中的内容惊得顾不上发火,立刻安排人手去孟友院里刨地。

  很快,枯竹下挖出一具尸体,正是失踪的表嫂秦氏。

  与此同时,冯迁对孟友完成了两次尸检,结论相同。

  孟友系自杀。

  接着是秦氏的尸检结果,外力导致的头骨损伤,不治身亡,死亡时t?间大约于两月前。

  说来也奇,除了秦氏,那两页纸还详尽“记录”了孟友的死因。

  六月十三日,取五贯。

  六月二十日,取三贯。

  六月二十六日,取十贯。

  七月二日,取十五贯。

  七月九日,取三十两。

  七月十二日,取五十两

  ……

  两个月内二十九笔,总计四百二十两的支出。

  捕快都是市井斗民出身,知道一个大儿子在城郊能买两个饼,更知道自己月领两贯钱,养活一家人要如何精打细算。

  作为日骰金的总账房,孟友月例三贯,四百二十两,约等于不吃不喝工作十一年。

  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是取走孟友钱的人。

  高珍。

  两张纸,轻飘飘地悬着三条人命。

  崔户几乎把衙门里的人都散出去求证,得到的信息勉强把故事拼凑出个雏形。

  据医馆的大夫回忆,大约是年初乍暖还寒时,秦氏染了风寒,卧病久咳,吃饭加上药钱断断续续花光了积蓄。

  手心向上问孟友讨要了几回钱,回回受其白眼 ,她人老了,脸皮仍像年轻时那样没长进,只好求大夫用便宜点的药。

  延待的病状缠绵反复,无力再为孟友洗衣做饭,秦氏提议花钱雇人。

  意外具体如何发生,如今已无从还原,但观孟友笔迹中依稀可以窥见他当时的无措。

  他失手杀了秦氏。

  尔时,和喜英断绝母子关系的高珍债台高筑,从项月手里借的钱已是寅支卯粮,她打起孟友的主意。

  邻居偶尔看见一个婆子徘徊在孟友家门口,那婆子搭上了秦氏,时常为她做饭取药。

  孟友误杀秦氏,恰巧被处心积虑的赌徒撞见。

  高珍像是一株荆棘野藤,顺着恐惧的气味,一寸一寸地将孟友绞杀。

  “我倒是能接受孟友对高珍怀恨在心的动机,但他那身子骨杀鸡都困难吧……”

  狐十二吃饱了,智力回归正常水平,边走边思考的样子都稳重了不少:“何况寻死用得上这么花里胡哨?”

  依照陈之作的意思,手段固然重要,但找不到手段查明白动机也是重大突破。

  而验尸结果恰巧佐证了动机。

  一衙门的人没来得及唏嘘就被休沐的喜悦冲昏了头,哪怕有点牵强,也囫囵吞枣似的咽了。

  唯独贺宥元,好像被枣儿卡住了喉咙,皱眉臭脸,一连几天不发表任何看法。

  “大哥我一直没问,你的手指是怎么回事儿?”

  单方面叭叭的狐十二,因为得不到回应而挠心挠肝,想起心事又不敢直问,假作拐弯抹角。

  贺宥元的眼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余光扫过来,狐十二的心跳立刻失序。

  发现孟友尸体的第二天,他不小心看见大哥悄悄对自己使用法术。

  太山娘娘严苛规范过他们出门使用的法术,对人本身不可以造成伤害,入梦恐吓已是使用上限了。

  对已被附身的躯体就更不能使用法术。

  一定与案子有关。

  这大胆的念头,几乎粘在狐十二的脑神经上。

  抱着能屈能又能屈的本能,狐十二胆战心惊地把自己的想法咽了回去。

  眼珠子被他支使到别处装忙,耳朵竖起来向后使劲,半晌,没听见抬手抽他的风声,这才狗狗祟祟地扭过头。

  狐大正在端详自己的手,不知为什么,这会儿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心神不宁。

  修长有力,节节分明,怎么看都不像受过伤。

  狐大眸光由明转暗,把眼皮子一垂,道:“别出去说。”

  狐十二悚然一惊,他时灵时不灵的脑浆像被卤水点成了形,顿时不知所措。

  “真和案子有关?莫不是办错咯噻?”

  错了吗……

  狐大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起因应是那晚他给冯迁添的堵。

  从孟宅回到衙门,已近丑时,冯迁安放好孟友的尸身,从箱子里把验状取出来,如雷击顶。

  他第一回 见到这种狂放的,如同狗吠一般的字体,写字的人好像马上要冲出纸面咬他一口。

  勤劳负责的冯大人,咬牙把孟友又请出来“帮忙”。

  结果,他的职业生涯差点崩了。

  孟友身上共有两处致命伤,一为自缢导致的窒息,二为左股根部的割伤。

  由于现场过于惊心,大伙儿先入为主地认为是凶手手段残忍。

  当时冯迁也这么认为,孟友割伤左右伴有杂乱的小伤口,这种痕迹经常用于区别自杀的伤口。

  一般自杀伤口较为平直,偶尔深度不一,而他杀可能更加不规则,由于死者反抗或凶手激动,伤口产生的杂乱无章,深度也难以控制。

  当中的细微差别,险些让冯迁这种天才栽了跟头。

  狐十二:“这么说是……大哥你害的冯大人搞错了?”

  智力这个东西靠教育到底能不能改善!

  狐大把呼吸节奏压得极缓,好像朱雀大街人多气少,不匀着就不够用。

  实际上,他是阴错阳差地向纸堆里扔了个火星子,一把烧出了眉目,然而灰烬散去,留下的或许也只是凶手准备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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