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塔位于寺院正中,四周空旷,平时少有人停留。
此时,塔下有五六个仆役追着一个年轻男子,还有两个和尚急得团团转。
一只寿龟样式的纸鸢,跟着他的主人,蚂蚱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地乱飞。
长线横跃纵飞,时刻准备上演一出“悬塔自尽”。
俩和尚诚惶诚恐,头顶大珠小珠纷纷滑落,就怕纸鸢自杀时,缠上塔角的风铎一并索命。
“施主慢点!”
“少爷别跑!”
心力交瘁的仆役忙着追人,眼见要与抬头望龟的赵宝心撞上。
“小心”二字还没来得及脱口,宋杰眼看着贺大人抬手推了她一把。
两人撞了半个肩,那仆役屁股着陆,附加飞出去五尺远。
赵宝心摆动的幅度就没那么大了,她发觉不对,顾不上幕后黑手,旋即往地上一栽。
捂住心口:“哎——哟——”
看了那么多话本,就学会这么一出。
少爷还在无拘无束地跑,在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一年轻女子从三藏院方向赶来。
“小安,快把风筝收了,要下雨了。”
少爷听见这话,得了圣旨似的,当即住步,拉扯长线往回使劲,兴奋地大叫:“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仆役们一拥而上,地上那位扶起赵宝心也不甘落后,生怕错过控制少爷的大好良机。
和尚也替大雁塔松了口气,向女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女子年纪顶多二十出头,走起路来步步生风,携一缕香火气走近三人,拉住赵宝心的手仔细端详。
“没伤着姑娘吧?”
她高眉细眼,肤色不似寻常贵妇那样苍白,说话时眉头川纹乍现,平添三分厉色。
不知为何,狐十二对这分厉色并不生惧,任由她拉完左手拉右手。
此人正是庄家少奶奶青许。
第二十四章 沉香余骨(十)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庄家少爷对媳妇说的话深信不疑,收好风筝跑过来拉她往廊下去,“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少奶奶被他扯了个踉跄,拉着赵宝心的手却半点未松,只微微侧身,柔声安抚,叫仆役先带少爷去廊下玩一会儿。
庄少爷患有弓背锁肩的毛病,本就不高的人,雏鸟似的躲在媳妇身后,听了这话并不肯动,眼珠子转得飞快,盯着赵宝心看。
那神情先是有些迷茫,直到看见两人的手,立刻转变成明晃晃的讨厌。
少奶奶反应过来,松手放开赵宝心,回头四顾催促道:“小安不是想吃素饼吗,让他们领你先去,去晚了可就没有了,听话。”
庄启安点头重复:“听话,听话。”人却是纹丝不动。
那神情、动作皆非流于表面的迟钝和不安。
这若是放以前,贺宥元不会往心里去,可多年从事教育工作的缘故,他莫名想起尚未驯化的野狐,鬼使神差地多观察了一会儿。
庄占廷的眼睛极亮,但若碰到别人的目光又不自然地躲闪,对待身边的人,似乎无法识别他们的情绪和意图。
野狐在没有开化前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凡人语言系统庞大,可以通过统一的词语表达,这并不代表野狐没有自己的语言。
可以说两者t?不是一个物种,但不能说野狐这辈子都没救了,这么看来那位太医死得不冤。
庄占廷就像是尚未开化的狐,他对青许的依赖像狐二对柿子树。
深谙野狐心理学的贺大人要求两个“丈二和尚”往后稍稍。
两人照做后,庄少爷的情绪明显放松了不少。
一番软语温言终将庄少爷哄好送走,扭过头,少奶奶神色忽变。
“贺大人救救我!”
日头向西偏移,大雁塔的影子拉长垂落,光线顷刻散去,青许的眼底尽是不安。
“孟账房的私账被庄占廷发现了,他疑心我们联手贪了日骰金的钱,我没有,我和孟账房根本不……”
她不待贺宥元开口,长袖掩手迅速抽出个东西,欲塞给最近的赵宝心。
“少奶奶在和谁说话?”
就在这时,一人出声打断,青许的手堪堪回拢。
老婢疾步来到两人之间,横眼把在场三人挨个扫视一番。
“老奴添个油灯的功夫,少奶奶和她拉扯什么呢?”她说着就伸手去掀其衣袖。
事出意外,非常考验狐十二的演技,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青许发着抖的手。
“别想趁机溜走,你家仆役撞了我,该赔的钱一分不能少!”
接着转手揪住老婢,拔起高调就喊:“你俩一伙儿的吧,我告诉你,我现在头昏眼花屁股疼,休想轻易了事。”
老婢被她吓得往后一仰,立刻明白少奶奶是被人讹上了,挣扎着用力反扑。
她身壮力足,铆足了劲儿要绝地反击,撞钟钟槌似的一头撞上来。
青许不知哪来的眼色,脚下一滑,面色惊惧地插在两人之间,演技精准的像是被赵宝心拖出来做挡箭牌的。
老婢收力不及,一头拱在少奶奶身上,赵宝心看准时机,伸出爪子,烙铁似的揪住老婢的头发。
老婢吃痛扯开嗓子喊人。
刚走不远的和尚们陡然一惊,心说怎么就打起来了。
庄少爷和仆役们同时抵达战场,少爷一心保护媳妇,主打敌我不分,上手就想把老婢从媳妇身上扒下来。
仆役、和尚拉架的拉架、扶人的扶人,场面乱作一团,成功引来了寺院住持。
满脸挠痕的老婢被匆匆架去厢房,没来得及问对方是哪家不长眼的东西。
最终,以双方各听了半日的佛经教育而告终。
讲经和修学有异曲同工之妙,回程的马车上,狐十二睡得极香。
贺宥元则嫌弃地用指尖碾开泛黄的账本。
那是少奶奶趁乱塞给他的,孟友的私账不仅快散架了,还带着一股令狐生厌的馊味。
他一目十行,片刻工夫已至最后两页。
“何人拦路!”
宋杰猛地勒住缰绳,惊得辕马扬蹄嘶鸣,贺宥元随车身一颠,账本落在地上。
掀开车帘,只见巷子里同样停着一驾马车,拦车的下人挑起车帘。
贺宥元似笑非笑地垂下眼睫,原来折腾半日,全在人家眼皮底下忙乎。
位列太山娘娘坐下首席狐生员,狐大虽修成人身三百年了,但仍保持着祖先优良的不要脸精神。
下了马车,他大步走向孙九志。
“如果我是县衙,”这次孙内侍罕见地没有客套,他一扬下巴,开门见山地嘲讽:“我会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轻重,”
“可惜你不是。”
贺宥元不耐烦给他脸,迅速打断他狗仗人势的发言。
“账本我看过了,账目清晰明了,无论是受贿赊账,花的都是人家孟账房自己的钱,所以庄老爷没有动他的理由,一本私账其实不用麻烦少奶奶。”
按照孙九志的设想,衙门私下接触他家少奶奶,还被抓个现行,应该先吃惊再害怕,最后理亏气短,走一个战战兢兢的流程。
他头回见过这种先发制人,摆出一副“被你们发现了,那又怎么样”的嚣张气焰。
这可把孙九志准备好的台词全炫了回去,统一在他肺里炸开,嗓子就炸细了。
“你什么意思!”
见到孙九志时,贺宥元就已经明白自己被庄老爷当棋子使了。
以庄占廷的手段,想要销毁孟友的私账可以说轻而易举,怎么会让少奶奶在眼皮底下夹带出门交给衙门,可见他早已查过账本。
回想这一天,马车坐得他腰都要折了,这老狗还上杆子找不痛快。
“我还想问庄老爷什么意思?这破账本即没有他老人家的罪证,上回来衙门,孙内侍顺手捎过来多好,”
贺宥元手肘往车上一搭,把孙九志怼回车里。
“……还是说他老人家时日无多,想要趁机敲打敲打少奶奶?”
暮色四合,在吊儿郎当的贺大人身上镀了一层金光,映出他眼波流光交错。
“庄家的事不劳贺大人过问。”孙九志心头大跳,好不容易控制住五官,向车夫挥手。
“不劳我过问,但是你劳我出面了!庄老爷利用你家少奶奶不谙账务,让她误以为自己被孟友的私账害了,放她出来让衙门接近,顺手告诫我,衙门的动向他老人家心里明镜儿似的,哎?别着急走呀……”
马车绝尘而去,将贺宥元以及他的猜想甩在原地。
他回过头,刚刚扬起的眉眼就归了位。
宋赵二人写满求知欲的脸,差点杵上他脊梁骨。
一切要从庄家少爷的病说起。
或许打从一出生,庄启安比寻常孩子迟钝,不说话,唯独依赖陪在身边的人。
庄占廷发现孙子的异样,便开始筹谋能照顾他一辈子的人,这期间也没有放弃寻医问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