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六年后,他看不见了 [破镜重圆]_南枝春【完结】(99)

  “真是可笑……‘为我好’就像个诅咒,而你承接了我妈的思想……我慢慢被你们驯化,忘记了自己不爱喝牛奶,忘记了我曾经的梦想只是每天开开心心。可每次我考得好,我妈就开心……我忘记了陈嘉树从来都没有变!”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字字如锥,扎进他的心底。

  覃乔从不轻易展示脆弱,此时此刻,她是痛极了。

  陈嘉树再次尝试抬起如巨石压住的手臂,可脑海里闪现杨淑华那句“你不配”,又触电般撤回,颓然垂落身侧。

  “你不配”不是杨淑华的原话,可她所有的言行无一不在传递这个意思。在她眼中,他甚至连做人的资格都不配。

  疼痛再次发作,仿佛无数钢针刺入头骨。陈嘉树用力闭上双眼,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借此稳住这副身体。

  黑暗让两人都看不见彼此,万籁俱寂,只余两人忽起忽落的呼吸声。

  覃乔全没有察觉陈嘉树的异样,或许她也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她咽下喉间无尽的苦涩:

  “十五年前你左眼失明时推开我,我告诉自己你受了打击,我可以慢慢等;九年前你即将破产,为我留了最后一笔钱然后提分手,我告诉我自己你是爱我的;你去坐牢又是这样……你是为我的前途考虑,怕拖累我……我竟一次次内化了你们的逻辑。”

  面对这个毫无反应的男人,一股火气蹿上心头,她忍不住吼:

  “是不是只有服从你们的安排,才是爱你们!!”

  这道质问在静谧的屋内如雷声劈落。陈嘉树身躯猛地一僵,如梦初醒。

  他怔然地“望”着眼前的覃乔,那些过去与现在的甜蜜、生死与共,忽然就变得模糊而遥远。

  六年的空白,如果不是杨淑华藏了信、拉黑了他,他们就一定会在一起吗?他们之间,真的有爱吗?

  团聚在陈嘉树脑内的浓雾顷刻散去。他蓦地想起那晚覃乔郑重的承诺:

  “你那些年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每一笔。将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竭尽全力。”

  报恩。

  原来……是真的。

  陈嘉树轻笑了一声,悲凉的气息打破了死寂:“……是我错了,错在不该挟恩图报……”

  “我给予的一切都成了你们的负担,我安排的生活成了施恩……你嫁给我,是报恩;跟我复婚,也是报恩。”随着对自己判断的确认,他哀凉的声音越来越高。

  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和眩晕涌上心头。陈嘉树踉跄半步,撞到身后的转椅,只能靠着它勉强站立。

  鸦青的睫羽间淌下两行热泪,顺着下颌滴落。陈嘉树霍然睁大空茫的双眼:“我算什么?一个被施舍的、痴心妄想的残废!”

  “残废”二字予了覃乔一记暴击。

  “陈嘉树!!”

  覃乔勃然变色:“你恨我妈可以,但不能这样否定自己,否定我!”

  话音刚落下,她再也承受不住,弯下腰去,哭得不能自已。

  那瘦弱的身躯如同石缝中生出的小草,在风中左摇右晃。

  呜呜的哭声充盈室内,震动着陈嘉树的耳膜。每一声都似在对他刮骨削肉,尖锐的痛感游走全身,冷汗如雨滚落。

  陈嘉树痛苦地闭上双眼,看见的却是杨淑华冰冷的审视。

  他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紧绷如铁。世界的声响,包括覃乔的哭泣,骤然远去。

  只剩下一个认知在脑中盘旋:

  他恨杨淑华。

  恨她摧毁他的信仰,碾碎他的人格。他所有奋力向上的攀爬,所有试图证明自己并非废物的挣扎,在她眼中,都只是小丑的痴心妄想。

  那十四年,俨然活成了一个笑话。

  陈嘉树一把将转椅推开,扶着桌边抬起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往外走。不料一下撞在桌角,尖锐的桌沿狠狠扎进大腿根处,刺骨钻心,冷汗直冒。他硬生生咽下顶到喉咙口的呻吟,绕过办公桌,继续迈步。

  刚离开桌子的支撑,后背猛地受到一股重力。

  温暖而熟悉。

  而现在——

  “嘉树……”覃乔从身后牢牢抱住他。

  男人却像触发防御机制般全身陡然僵住,抬在半空的右手缓缓垂落。

  覃乔抽噎着。她错了,陈嘉树现在是个重度抑郁症患者,只会吸收负面信息。他太痛苦了,理性早已崩盘,此刻根本不该跟他讲任何道理。

  她把脸颊贴在他起伏的背上。因为他身形微佝,凸出的脊椎骨显得格外清晰,整个人瘦骨嶙峋。她嘶哑的声音闷在他衣衫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想你总是一个人面对一切。我可以陪你的,就像誓词里说的那样……嘉树,我们是夫妻,我爱你啊……”

  她不知道,此刻陈嘉树脑海里全是杨淑华微笑的审视,和那一句句“你不配”。

  陈嘉树只感觉到她的唇在颤动,似乎说了什么。

  可又有什么意义呢?

  陈嘉树攥住她的小臂,一把拉开。

  这突如其来的粗暴举动让覃乔顿时愣住。可手臂传来的扯痛远不及心中蓦然一空引发的恐惧来得汹涌。

  她想追上去,双脚却重现了昨日的情形,如同被钉在地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嘉树挥动手臂,踉跄走至门口。

  他的手在门板上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把手。拉开门,走廊的灯光倾泻而入,在地板投下一大片光晕。

  但仅仅一瞬,光晕再度被黑暗吞没——那扇门在她眼前紧紧关上。

  覃乔难以支撑,瘫坐在地,将头深深埋进膝盖。

  任由泪水淌成河。

  第66章

  小客厅里没有一丝声响,是楼下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搅醒了覃乔。眼皮像被胶水粘住般沉重,头晕乏力得像是患了一场重感冒。

  随着她撑起身,沙发发出“嘎吱”轻响。覃乔偏头望向窗外,天色昏沉,东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陈嘉树昨晚进了客房,以为他会回来,她便坐在这里等,谁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侧耳凝神细听,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动静。覃乔略一思忖,放下蜷得发麻的双腿,站起身,径直去找陈嘉树。

  她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握门把的手一紧,她立即下压门把向内推开。

  客卧布局简单,没有复杂陈设,靠东面墙的一米八大床正对房门,电视柜旁是卫生间,移门敞着。

  被子、枕头、床单都平平整整,全然没有一丝睡过的痕迹。昨晚她分明听见客房里有动静,难道他之后又离开了?

  强烈的不安与酸楚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覃乔旋即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刚到门外,斜对面书房传来“砰”的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楚。

  她心里一阵紧,一个箭步冲过去,推开门。

  陈嘉树正站在书架前,手臂抬起,在正上方的格子里寻找着什么,对外面的声音像是毫无感知。白色的灯光洒在他顷长的身形上,衬得背影清晰而孤冷。

  “嘉树。”

  覃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险些踩到地上那本摊开的有新华字典厚度般的《公司法》。

  陈嘉树动作一顿,缓缓半转过身。长睫下眸色深沉,唇线抿得近乎冷酷。

  “在找什么?”她有些不安。

  “看到药了吗?”他的语气冰冷。

  陈嘉树所说的药正是“帕罗西汀”——一种抗抑郁药物。三天前,覃乔整理书籍时在夹层中发现,未告知他便擅自收了起来。覃乔一步上前,双手从他下臂穿过,轻轻环住他,脑袋埋入他的胸膛,听着里面加速的“砰砰”心跳。

  她抬眸凝视他沉沉的瞳孔,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透出几分冷意。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嘉树,我们是夫妻。”

  “给我点时间,我会尽快调整。”陈嘉树垂下眼帘,与她商量,“把药给我,好吗?”

  陈嘉树患有轻度抑郁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覃乔是从张爽那里得知的。有一次张爽替陈嘉树拿外套,口袋里掉出一板“帕罗西汀”,追问之下才知他遇到心里不痛快的事时,会习惯性服用几天。

  那场车祸中父母先后离去,对陈嘉树打击太大。而他习惯了一个人咽下所有苦楚,再在人前总装作无恙。

  因此张爽告诉她时,她并不十分惊讶,更多的是心疼这个男人。之后只要察觉陈嘉树有郁闷的迹象,她便拿学校或台里的事说给他听,逗他开心,有时拉他出去看电影、逛街,总之不给他太多工作以外的独处时间。

  至少三年间,在她眼皮底下,陈嘉树的抑郁症未曾复发。

  “这几年你常吃?”覃乔不答反问。

  陈嘉树眼底化开几分柔意,嘴角微抬:“偶尔。”

  但在她看来,这份勉为其难地笑意很是刻意。

  覃乔弯唇,软声说:“……我现在可以给你,但下次别吃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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