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挣扎地从地上爬起来,右手胡乱地抓住楼梯栏杆,将自己扶起,再一把握住扶手。
他像是完全没听见,又像是惧怕着身后的一切,只顾踉跄地、盲目地继续向下逃。
“嘉树!”
覃乔终于挣脱了全身的束缚,飞奔而下,在他站到平台上那一刻,从他背后紧紧地抱住他。
暗黄灯光之下,他神情死枯,整具身体冷硬得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第65章
楼梯间灯亮的一刹那,老宋口袋里的手机跟着嗡嗡震动,那只握住他手臂的手微微发紧。
他侧过脸过问一句,怎么了?
老宋告诉他是家里人的电话。
“你去接吧,我自己上去,在楼下等我。”
于是他扶着墙壁,听着外面细碎的各种声响,一步步往上走。
风吹晃树叶、不知哪家孩子的欢笑声、有人从楼下路过的谈话声……
可就在他刚站在门口时,屋里传出覃乔带着哭腔的厉声控诉:“你害怕你五年前藏起陈嘉树寄给我的信会被发现!你害怕你用我的手机拉黑陈嘉树的事重见天日!”
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倒下,他瞬间被冻结在原地。
紧接着,覃乔更尖锐的哭喊穿透门板:“我前后换过两部手机,你就在每一部新手机上重新拉黑他一次,整整三次!”
一字一句都像锋利的刀子,将他这些年所有的困惑、委屈和坚守刺得千疮百孔。
盲杖不慎脱手,“咚”地一声掉在台阶上,未及捡拾,便听见覃乔向这里跑来的脚步声。
那一刻过往的画面如开闸放水,强势地往里灌,仿佛一下掉入冰湖,呼吸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头疼欲裂,思维混乱,让他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逃离。
......
陈嘉树睁开空濛的双眼,缓缓转动眼球,将办公室打量了一遍。家具模糊的轮廓,融合在一起分不清边界的色块,这是他每日睁开眼时看到的世界。
“盲人企业家。”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涩然。
那些赞誉里有多少是同情?有多少是猎奇?又有多少是满足看客对完美励志剧的期待?
他不过是个供人围观的趣物。
*
昨晚覃乔陪着陈嘉树一起回澜川,他全程拒绝她的靠近,一次次将手臂从她手里抽走,反而是老宋工具人似的陪同,才让他神色稍有缓和。
陈嘉树是来劝杨淑华回去的,或许又是来认错,结果却是听到血淋淋的真相。
覃乔不知道他听了有多少,她回头复盘,每一句都足够让他怀疑人性,这个他敬爱、视为亲生母亲的女人,欺他、骗他,粉碎他整个世界观。
而她恰恰成了杨淑华的共犯。
覃乔浑身发冷,拉起被子将自己包裹于内,可仍抵挡不住身体本能地颤抖。
过了很久,覃乔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而后走到外面那间书房门口。里面似乎没开灯,门缝里不见漏出来的灯光。
盯着看了近半分钟,抬头时,覃乔用力挤出一丝笑意,然后敲了敲门。
昨晚回来陈嘉树便把自己关在书房,但听静姐说白天在她去上班后,陈嘉树也出发去了公司,晚上五点多回来,陪孩子们吃了晚饭后立刻进了书房。
之后,再也没出来。
已经十二点多了,陈嘉树打算什么时候睡觉?
没有回应。覃乔握住门把手,向下按动,将门推开半扇。
书房里漆黑一片。借着门外漏进的光,她勉强看清,陈嘉树深陷在办公椅中,整个人像黑洞,散发着一种沉郁至极、冰冷刺骨的气息。
她的心猛地一缩,寒意自腰椎窜起。
“……我们聊聊,好吗?”一开口,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
覃乔摸索到墙上的电灯开关,“啪嗒”一声按下。灯亮起的刹那,陈嘉树骤然出声:“关掉!”语气不容商量。
她立刻照办。灯光熄灭,屋内重归黑暗。
覃乔轻轻带上门。窗帘紧闭,有十几秒的时间,她眼前一片漆黑,不敢挪步。
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才依稀辨认出物体的轮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陈嘉树的声音冷沉,透着隐忍、审判般的淡漠。
覃乔向他走去:“十来天了。我本来想……只要妈……她不再生什么事,我们就——”
十来天?陈嘉树忽然想起那个早晨,她跑到医院,跪在他床边哭了很久。
是那时发现的吗?还是更早?不,以覃乔的性格,若背负这样巨大的愧疚,不可能这么沉得住气。
一定是那天。
“好好相处。”陈嘉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他循着她靠近的脚步声,一点点转过头,直到覃乔停在他身侧。
陈嘉树抬高下巴,用这双无用的眼睛“望”向她。
如同打翻的砚台浸透宣纸,那是令人窒息的黑。他恐惧黑暗,可那一丝微弱的光明,与无尽黑夜又有何区别?在旁人眼中,他终究是个“睁眼瞎”。
“所以,你在保护我?”
“准确地说,是想保护这个家。”覃乔回答*得干脆。
她已感觉到陈嘉树正处在崩溃的边缘,如同炭盆里明灭的火星,最忌火上浇油。此刻她绝不能刺激他,只能客观而平静地陈述事实。
“我昨晚去江市见她,给了她一张存有二十万的银行卡。以后每年会打十万,这是偿还她对我的养育之恩。但嘉树,你不欠她的。”
温热的吐息自上而下,轻洒在陈嘉树仰起的脸上,狭着淡淡的香气。
在这座恩情的天平上,覃乔更多的倾向他。陈嘉树不知是不是该高兴?
只是,恩情……父母的养育之恩是恩,那他给予她的,又算哪一种恩?
“为了我……断绝母女关系?”
陈嘉树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笑都挤不出:“……我不常谈‘如果’,但现在很想知道——如果当年你收到了我的信,你会怎么做?”
那封信,字里行间满是自省后的悔恨、沉重的亏欠,以及小心翼翼、不敢奢求的希冀。信寄出时,是他们离婚后的第七天。
那时她还没动身去国外。
“我会放弃出国,在外面等你出来。”覃乔的语气依然平静。
在浓重的黑暗里,她看不清他具体的五官,唯有那道凌厉的轮廓和偶尔掠过微光的眼眸,成为她视野中唯一的坐标。失去视觉的参照,仅凭声音判断,覃乔拿不准陈嘉树此刻的情绪。
而这份“信息缺失”让她心头涌上一阵无措与慌乱,心跳突然又急又快。
紧跟着一个想法跳到心头:她此刻所体会的短暂恐慌,正是陈嘉树在过去四百多个日夜里,每分每秒都在面对的日常。视力障碍让他不得不依靠其他感官艰难应对一切。
而现在连他曾信任的人,都在利用他这个弱势,作伤害他的刃……
让他还能怎么相信他们,相信她?
此念头一冒出,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至冰点,寒意再次爬上脊梁。
覃乔双手紧握,咬紧牙关,却见陈嘉树靠回椅背,转正脖颈,目光定定落向前方。
他的声音重新响起:“……阿姨藏起我寄给你的信,并没有错。如果你等我,你的事业就毁了……”
清冷、理性、平静,陈述着他单方面认定的事实。
覃乔稳住声音,坚定地告诉他:“嘉树,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事都重要。”
陈嘉树摇头:“现在我们都拥有了很多,可那时候……乔乔,你会后悔的。我知道你有多爱你的事业……”
她的工作性质,放弃大好机会,还有一个服刑的前夫,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她的事业将因他毁于一旦。
覃乔加重语气:“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会后悔?”
陈嘉树身形一怔,继而维持着坐如钟的姿态,这次选择了沉默。
他曾以为,只要她在身边就足够了。可真是这样吗?
耳中所闻的温情,他不希望是表演;
双手触碰的温暖,他更不接受那是怜悯……
覃乔曾说他是“得寸进尺”,的确如此。
垂眸间,一滴泪砸落,覃乔快速说道:“陈嘉树……我说等你,你说我事业毁了会后悔;我若说不等,你是不是又会觉得我不够爱你?”
陈嘉树缓转过头,深幽的眼中漾着点点亮光,覃乔眼睛一痛,那是他的眼泪。
心脏像被狠狠掐住,她承受不住地佝偻下腰,用手臂强撑着桌面:“你们……总是用‘为我好’来控制我。我妈妈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她笑了,笑得无比讽刺。
陈嘉树站起身。
漆黑的世界里,是她无力的愤慨,是对他再次不信任的失望。那些话语仿佛一记记重锤,砸在他的胸膛上。
刺骨钻心的疼痛蔓延至全身每一个角落。他抬起右手,身体的每个感官都知道她近在咫尺,却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