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爸只是嘁了一声:“夏习习,没大没小,有你的份都不错了。”
气得习习跑去他书房,偷偷打开他的保险柜,取了他最宝贝的龙石种原石,再告诉他她把石头扔进了湖里。
混世魔王此言一出,夏秉风当场就信了,急得他派人打捞了一整天结果都没找到。
他气急败坏,转头问习习怎么还骗人。
习习倒是翘着脚倒在二楼阳台的摇椅里,两手背在脑后,摇头晃脑道:
“爷爷书房养乌龟布置的造景湖怎么不是湖呀?你那块石头我看着刚好适合用来当假山装饰哎!爷爷也开心得很,说看着确实赏心悦目。喏,臭秉风,具体地点我都告诉你了,你倒是去拿呀!”
夏秉风一听,哪里还敢去拿。
他想找夏习习的麻烦她又有老人护着。
他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最后只得气愤无比,躲进赵裕清怀里哭诉夏习习的无法无天。
想起过往,赵裕清嘴角难免不自觉噙着淡笑,片刻后她收回神。
她道:“从习习小时候确诊ADHD起,我从没期望过她能接手公司或者拼搏一番自己的事业,等我也老去,家族办公室和信托会稳住我们为她留下的财富,职业经理人会打理好公司,保她一生无忧。”
周憬之忽而开口:“您生她时,应该也是怀揣着希望她幸福与快乐一生的想法吧?”
赵裕清抱臂躺在椅子上:“当然,如果不是希望她幸福快乐,我做这么多是图什么?”
她喟叹一口气:“但是,人的欲望总是在不断膨胀,看她从牙牙学语的
小孩逐渐成长,总会开始不满足于她现在的阶段,她学习不好,就希望她能学习好,她不通人情,就希望她能通人情,希望她能熟练掌握立足于社会的最基本项,等她现在终于开始通晓人情,我就想她能接手集团。
“我当然也希望她能独当一面,只是她做不到。于是,我只能把我的标准一降再降,允许她不去参加她应该参加的社交活动,允许她选了自己喜欢而非我们规划好的专业,允许她成为我无所事事的富家女儿。”
周憬之在此刻终于明了:“其实,您忽略了她所拥有积极创造的潜力。在不符合您期望时,无形的打压让她也开始自我怀疑、自我否认,最后再到自我萎缩。你认为她做不到,这只是您打压之下的产物,而非真正的她。
“但我也知道,您是认可她的。习习是个习惯于听表层意思的人,尤其是在与亲近的人交流时更是不会多心,也正是因为这样,您的话才格外容易中伤她。或许,您不妨对她再多展示些您的认同?”
偌大的办公室里忽而静了下来。
过了会,有声又轻又像叹气的浅笑声响起。
“你很懂她。”
“好了,你出去吧。”
周憬之起身,礼貌告辞。
才推门而出,周憬之一下就被扑了个满怀。
“周!憬!之!我好想你啊!你可终于出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他身前那毛绒绒的发顶不停在他身前摩挲摇晃,她紧紧抱着他。
周憬之顿住,弯腰伸手,重重回抱她。
“习习,你一直在门外?”
夏习习抬头,笑眼弯弯看向他:“嘿嘿,虽然我妈不让我上来,但我不放心你,所以我还是偷偷溜上来了。”
只是办公室门口的隔音效果太好,她什么都听不到。
周憬之沉默着,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发。
夏习习两只手开心地交错拍拍他的背,发出像海豹拍肚皮一样咚咚的轻快节奏。
“走,我们去吃晚饭!”
晚餐的氛围与午餐的氛围完全不同,虽然还是没人说话,但是气氛总归是轻松惬意的。
晚饭后,夏习习拉过周憬之,二人单独去散步。
夏习习带着周憬之前往她的后花园。
逛了好一会后,夏习习终于是忍不住问周憬之。
她捏捏他的手:“你今天和妈妈聊了什么呀?”
周憬之全盘将与她妈妈的对话讲与她听。
夏习习听完,沉默着消化了好一会。
她看着那簇拥着的花团,忽而道:“我知道的。我之前和她有矛盾,就是因为我和她的想法一直都有出入,她总是想强行把她的想法安在我身上!”
她瘪着嘴,“她带我去的那些宴会,认识的那些人,我都不喜欢他们。”
周憬之问:“为什么?”
她跺了跺脚,“因为他们都是抱着利益交换的目的,根本不是交朋友的呀!”
她忽而有些生闷气:“我就是觉得虚伪,觉得那些人都虚伪。我对这些又不感兴趣,他们聊艺术品,讲收藏品都不纯粹,要么在炫耀自己有独特眼光,想要别人捧臭脚,要么就是借着这些壳子暗地里在谈钱,要么就是在暗自评估,人要评估物要评估,人跟物没什么区别,讲来讲去全都是钱钱钱钱!说是交朋友,说白了还不是利益资源交换。”
周憬之脚步停顿一瞬。
他倒是从没想到过夏习习是这样想的。
这样……
透彻。
夏习习拉着周憬之一屁股坐在花丛右侧嵌置的摇椅上。
她两脚屈着,脚后跟使劲顶着突出的两块鹅卵石。她使劲晃使劲晃,像是在出气,但最终也只是轻微晃动了摇椅些许。
她有些泄气,随后停摆。
“我知道钱重要,关系重要阶级也重要,可是,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只有钱这一样东西,也不是所有人都要看重阶级的。”
她继续道:“我也知道,你们肯定觉得我的想法幼稚不成熟,觉得我是吃饱了闲得慌。但是,为什么我的想法不能是纯粹的?理想主义一点又怎么不行了呢?”
周憬之开口道:“理想主义可行,但站在你妈妈的立场,她心有不甘。”
夏习习赌气道:“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去做这些我不愿意做的事,去接触不纯粹的人。”
周憬之现在也算是明白她排斥她妈妈以往对她的安排的原因。
“没有什么人是真正纯粹的,习习。”
夏习习扭过头不看他。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问:“你觉得我纯粹吗?”
夏习习想了半天,抱着手臂,最后憋出一句:“好像……你也不纯粹吧?”
周憬之又问:“那你觉得你自己呢?”
夏习习咬着唇:“……也不纯粹。”
她沉默了。
“习习,其实你自己也知道,所有的一切没有绝对的纯粹,你排斥且不愿意进入的社交场合,是因为你愿意为了你的私人情绪而牺牲利益,这其实也不纯粹。而选择了进入社交场合中的人,他们愿意为了利益而忽视自己情绪,当然也不纯粹。”
“……”夏习习听完,摆烂往周憬之身上一躺。
她看着他的白衬衫,沮丧道:“算了,大家一起毁灭吧。”
过了一会,她又道:“其实,你说的对,我抵触去我妈给我安排的社交活动,是因为我一方面对他们很不屑很不喜欢,但另一方面,我又知道这些社交活动是必须要做的,因为我是我妈唯一的女儿,是我奶奶、我外婆的独孙,我享受了她们带给我的一切,我也得承担我应该有的责任。”
她脑子里的两个小人疯狂掐架。
又过了一会,夏习习崩溃捂脸,在摇椅上翻来覆去。
“啊啊啊啊啊说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个理,可是我做不到违背内心去参加我不喜欢的社交活动啊啊啊啊!!!”
周憬之低头看着她打滚,一手拦住椅沿:“那不妨再试着进行课题分离?”
夏习习停下翻滚。
周憬之伸手托住她的头和扶住她的背,让她更舒适地平躺在他腿上。
夏习习晃了晃头,直直仰头看向他。
“分什么?”
“私人情绪和社交情绪的情绪隔离。”
夏习习喃喃重复念了一遍。
天色渐黑,家中的花园依旧明亮,每一寸叶片花瓣都看分明。
夏习习视线从周憬之脸上飘走,转而盯向了头右上方,那有一朵像粉白渐变棉花糖似的戴丝德蒙娜。
她伸手轻轻拨了拨它的花瓣,“那我怎么分呀?”
周憬之看着她,忽而问:“经营游戏玩过吗?”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夏习习停手,视线又移回他脸上。
她疑惑道:“当然啊。”
“竞技类游戏?”
“当然哎。”夏习习摸不着头脑,“你自己开发的游戏不就是竞技类嘛?我当然玩过
呀!”
周憬之问:“两个游戏的规则一样吗?”
夏习习眼神里满是看呆瓜:“周憬之,你这是在弄哪一出?这不显而易见嘛!当然……不一样。”她声音越来越低。
周憬之只是静静看她。
过了一会,夏习习道:“我好像知道你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