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阈值拉得太高,最容易掉进虚无里,习习,你可要当心。”
夏习习点了点头,“有你们在嘛,我不会的。”
爷爷眉眼缓和。
“乖囡,你去不去公司都行,这个主要还是看你个人意愿。”奶奶笑着摸了摸她的脸,“习习,你以后接手不接手公司原是都可以,我们也已经给你铺好了路。
“但实话实说,我们私心里还是希望你能接手。当然,听到这里你也不要觉得有压力,我们并非想要你能把集团做得多大多好,而是让你未来有事可干,有实现自我价值的去处,有能让你展望野心的平台。
“靠别人的施舍永远是被动的,等你逐步接手你妈妈的事业,当你坐在你妈妈位置时,你发现,你能拥有的主动权将会极其不一样。”
外婆顺势接话:“习习,既然吃喝玩乐的消遣你已经体验得差不多,你若是在事业上有新想法,那也不妨开始尝试新事物。”
夏习习仔细琢磨着奶奶和外婆的话,心中的确有些动摇。
“奶奶、外婆、爷爷、外公,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思索了好一会,她才缓缓点头,“这次我会好好考虑的。”
三楼办公室。
周憬之坐在赵裕清对面。
赵裕清问:“憬之,要喝点什么?”
“清水就好,谢谢。”
斟好茶后,阿姨从专用通道悄无声息离开。
赵裕清坐在办公椅上静静打量桌对面的周憬之。
“望玉直博?二加三?”
“是。”
她审视周憬之,指尖规律地敲在办公桌上。
“五年太长了。”
“三年。”周憬之回:“三年已经是学院规则内最短时间。”
学院现如今的规则是开题后一年才能中期,中期后再过一年才能答辩。
三年已经是最短,无法再压缩。
赵裕清点头表示了解。
“那你怎么平衡事业和学业?”
周憬之道:“公司目前已步入正轨,我负责重要会议和最终把关,工作量降至可接受范围内。学业方面,博论研究课题是模型检测方向,同样与公司现在开发的项目强相关。”
赵裕清点了点头,又问:“不走学术?”
“嗯。”
“那你读博的意义在哪?”
周憬之顿了一下,答复道:“我想在读博的过程中继续磨炼洞悉事物本质的能力,解决尚未有人解决的问题,这是我选择读博的意义。”
赵裕清听着这空泛而
理想化的回答,又抬头看了眼周憬之。
他视线淡然而平和,正与她对视。
赵裕清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憬之,我不是你导师,你不用讲这么书面和官方。”
周憬之顿停一瞬,转而坦然道:“那直白来说,我读博原是有将我研究成果实际应用在公司新项目中的计划,再说功利点,我想在进行学术研究时顺带开启事业,赚钱盈利,能……能养活习习。”
赵裕清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他。
他倒是面不改色,仔细一瞧,他耳沿边却泛红。
她忽而被逗笑,摇头轻笑两声。
过了一会,赵裕清收起笑容,直戳要害:“所以,如果你没喜欢上习习,你以后其实是会走学术路线,对吗?”
周憬之忽而垂眼。
他看着手心里的手机。
原本显示「AAA习习宝贝老婆」名称的拨号页面早已熄了屏。
他在那黑色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如果他没喜欢上习习?
那他应该是在高一下学期就确认保送至望大隔壁的琥大,再进入祯荣班下的数学培英班,再到申请国外直博,从此与她……再无关联。
只是,他绝不可能也绝不愿意与她无关联。
于他而言,所有的一切其实也并没有能让他感到愉悦,保不保送,有没有成就,也都是无所谓。
妈妈的逝去告诉他,有想爱的人,想照顾的人,比所有一切都重要。
所以,习习喜欢什么,那他也喜欢什么。习习想要什么,那他帮她拿到什么。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他抬起头,如实承认:“是的。”
赵裕清食指再次轻轻敲起了桌面。
过了会儿,她问:“你知道习习有ADHD?”
“对。”
“她的毛病你忍受得了?”
周憬之微微皱眉:“她的‘毛病’我并不觉得是毛病。”
赵裕清问:“你就这么纵容她?”
“这不是纵容,当然也不叫接纳,这只是尊重,尊重她和多数人有所不同。”
他补充道:“有些我们能轻松做到的事情,对她而言却是困难的。尊重她的不同,而非把她按照预设好的模版里套用。”
赵裕清顿了顿,她当然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她手指规律地敲在桌板上,“我对她严苛,这也是为她好。”
周憬之静静看着赵女士,他忽而想起了那日她晚间独自跑至他家的伤心模样。
他说:“您认为的好,是过分专注于她的缺点,日积月累下,您越在意缺点就越发放大了她的缺点,她的优点则逐渐被忽略,被挤在角落,变得失真。”
“我并没有忽略。”赵裕清面色平静,“她很纯净,很勇敢。”
周憬之道:“我指的是她的具体优点。比如,您看到她在日常生活中,房间乱,桌面乱,东西乱,但是我看到了她能随时能灵活调用东西,乱而有序,她总是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算她找不到,她也会想办法找,若还是找不到,她也能包容自己——没找到也没关系,总会有找到的一天。再或者永远也找不到,那没有就是没有,没有了那又如何?以她的视角,所有事情都是先要努力去解决的,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去包容的。允许一切事情发生,有解决问题的决心和勇气,这就是她的优点。”
赵裕清轻笑一声:“是吗?这难道不是因为她没有驱动力,最后只能看着一团乱麻无动于衷,只好自我屈服和自我摆烂吗?”
周憬之不认同,他直言道:“您也说了,您认为的乱糟糟只是她没有驱动力,但——她在有驱动力的时候呢?
“有驱动力时,她的想象力丰富,通感能力强,比如在学校里,她在软件设计课上每次都被教授当做模版演讲,她一个人全包开发的游戏反响也都很好。这些,是您没注意到的她的优点。”
赵裕清顿住,这回是仔细打量了周憬之。
他,确实很适合习习。
也难怪眼光最毒辣的奶奶也松了口。
她面上不显,继续道:“你只讲优点,但你知道她的缺点吗?她最懂的就是得寸进尺,如果你只是放任她发展,不做控制,那她就会放任自己,拿具体的事情来讲,她会失去时间感知,作息颠倒,三餐不按时吃,偌大个人还能给自己弄得饱一顿而一顿,犯胃病,最糟糕的时候她是连基本的维生都做不到。”
越往后说赵裕清语气里越发带了气,她沉沉闭上眼。
她就是无法理解夏习习。
无法理解她怎么连那么基本那么简单的维生活动都不愿意做,做不好。
吃饭都能犯懒,阿姨给她做的爱吃的食物备好送至她房间递到她眼前,就这样惯她她还能再晾个一两小时再吃。
周憬之道:“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她出现消极面的前提是我放任她发展,但我并不是只会一昧依从她。
“我的确是会帮她解决她日常生活中不耐烦的琐碎事情,也会在她突然激情上头工作的时候不作打扰,她对不感兴趣的事情没有驱动力,那我就帮她解决这部分,而不是强迫她一定要去做。
“但同时,她若出现了任何不合适的行为我也会进行干预。当然,就目前而言,我觉得她还没有出现需要苛责的地方。”
赵裕清笑了:“你倒是包容,看她什么都是优点。”
周憬之扬起淡笑:“她很好。”
赵裕清沉肩,这回终于是细细审视了一番周憬之。
“只是。”她却道:“你说再多再好听的话是没用的。”
第58章
周憬之回:“阿姨,这不是阿谀奉承的哄话,是我的真实的想法。而且,我们现在已在行动中。”
又过了一会,赵裕清背略微弯了点,缩躺在椅子里。
忽而,她又叹了口气,出神地看向周憬之身后的墙上。
那挂着夏秉风多年前送她的母株珍妮鹿角蕨。
萃绿嫩黄釉蓝和明橘色交织,辉煌又漂亮。
子株他则送给了习习。
不过,习习那时年纪尚小,欣赏不来这种分枝细长的美感,她嫌它不好看,转头让人把它挂到温室里去。
再叉着腰,奶声奶气狠狠指责她爸一通。
“臭夏秉风,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哇!给妈妈带的礼物这么用心,给我的就这么草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