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歌想罢对着裴昭抱拳行礼,“陛下,臣自请扮作流民,亲入京都,一探全貌。”
亲信也不如以己身入局,不知彼,何言胜?不知己,焉能百战不殆?
“朕也准了。”裴昭只是微笑着看着这位女将。
一轮太阳于头顶晃得人睁不开眼,新雪都被烤得化了一层,四下流民乞丐众多,熙熙攘攘地都想挤进京都去,周边受战火累及的流民众多,一听到京都开放,都想进这富足之人众多之地碰碰运气。
他们不知什么暴君喜怒无常,只知道哪里能有饭吃,哪里可以有一线生机。
“我的!”
“这明明是我的!”
忽得,争吵的两人顿时扭打作一团,尘土飞扬,引得周围疲惫的流民们稍稍退开,空出一小片场地,打斗之时,一个馒头飞出,落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泥尘,竟惹得周围流民纷纷喉咙上下吞咽,几人竟忍不住扑了上去。
前方的一阵喧扰,惹得后方的一队道士停住脚步。
“何事吵嚷?”
几位守门官员听见了动静,前来问询。
“官爷,这馒头,明明是我的,却被这杀千刀的抢了去!”那馒头主人指着那馒头。
“哎!”他眼睁睁看着那满是泥土的馒头被后冲上来的几个流民一抢而空,他的手指停住。
最后能撑几日的希望也没了。
“一群蠢货!你们有几个脑袋!”为首的吏员厉声呵斥,鞭子在空中虚抽一记,发出慑人的破空声。“敢在京都之地撒野!不想活了!”
“一个馒头罢了,惊扰了贵人,脑袋都得挪个地!”这吏员继续狠狠说道。“想进城的,赶紧排队!”
那吏员话音方落,眼角余光便瞥见了后方静立的一队僧道。他手中那根犹沾着血渍的鞭子忽得抽在尘土里,溅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他撇了撇嘴,脸上鄙夷,挤出一句:“嗬,这世道真是……秃驴和臭道士也闻着味儿往京都这口锅里凑合什么?念经要能当饭吃,还能有今天?”
他自然不知,这一行僧一行道,并非为利而来。
只见那为首的僧人手持念珠,眼帘低垂,默诵佛号;一旁的道长则拂尘轻搭臂弯,神情凝肃。他们此行,只为踏足这怨气最深、血腥最重之地,以佛法道仪,为无数横死的亡魂超度往生,驱散这盘踞帝都、日益浓重的凶煞邪气。
“搜身!”终于排到了这队僧道,为首吏员语气愤怒。
本就是入世之人,显然悟不到人世之意。
“入城者不可携带刀剑!”一位道士身上的桃木剑被扔在了地上。
“木剑也不可?”那道士显然不是很服
气,“此剑未曾沾过血,未曾开过刃,未曾伤过一人!”
“滚!”
那道士竟然被一脚踹飞出了队伍,却也不敢言语,屁股万分酸疼。
好在身边另一小道见状,急忙上前搀扶,这小道未曾言语,手劲却大,一把就捞起了那位老道。
惹得那老道连连道谢:“多谢小友!”
小道不言,只是点了点头。
“带了木剑那道士不得进城!”那守城士兵大吼一声,惹得整个队伍的人都心里一颤。
那道士虽被救起,可也无用,只能捂着屁股灰溜溜的走,临走还上前去,将那柄被人糟蹋在脚下的桃木剑捡了起来,掸掉了上面的灰尘,也算是心满意足的离去。
小道士肉眼可见的似乎也开始紧张,毕竟眼见就要搜身到了他这。
到了!小道士虽然神色紧张起来,可似乎动作来看却不紧张,这小道士竟自行转了一圈,撩起长衫来,选择主动示意身上无刀无剑。
“过吧。”那守城士兵恰恰就喜欢这种主动给他检查的,节约时间力气。
这小道士面带微笑,鞠躬双手合十,毕竟他可也算是顺利进了城,比那老道好些。
刚进城门的门槛,他却忽而听到身后的吵嚷。
“哎,这位夫人,想要进城,就必须得搜身!”那方才对他不屑一顾的守城士兵完全变了个脸色。“夫人,来吧。”
“你要做什么!这是我夫人!岂能容你一个外男搜身。”万幸这夫人身边站着的是个人高马大的夫君,这夫人个子本就算高的,也确实需得配个如这夫君一般的才好。
这守城士兵见了那位男性阻挠,起初不屑一顾,但上下打量,却也看出两人一身锦缎,身上玉佩价值不菲,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这小道士的眼睛却也登时放大了,因为他仔细瞧了那位夫人几眼,怎么瞧着如此熟悉,似是在哪见过?
这相公倒是有些担当,在强权面前竟也敢护着自己夫人到底,他搂过夫人的肩膀继续说道:“夫人,你也和那小道士一样,转一圈,给他们看看未藏刀剑便好了。”
“你们二人来京都做什么的?”守城的见没占到这夫人的便宜,计划落了空,一脸鄙夷地看向了那相公,高声询问。
“我们夫妻二人本就是京都之人,我祖父乃是三品大员齐奂。”这相公见夫人搜查顺利,语气这才柔和下来。“一朝困于城门之外,如今才刚得归家!”
这位相公说完,竟还能挤出几滴眼泪了,那妻子也跟着落泪,那哭的叫一个梨花带雨,惹人怜爱,那相公颤颤巍巍地答道:“我们家里孩童老幼,也不知道如今如何了!”
这两人本是都身上无剑,老是在这儿耽误时间,哭爹喊娘,那可不行!
两人之举惹得守城士兵都连连摆手,赶紧放行。
可借着那位飘着一股子花香的夫人路过其身的时候,那守卫还是未能忍住,狠狠摸了一把那夫人的手。
这一摸不要紧,那守卫猛得回头,看向那位夫人的手。
这夫人长得我见犹怜,却原来有双粗糙无比的手,可真让人意想不到,想必这相公也必然不是什么好货色,放着如此貌美的夫人,还叫竟她干些粗活。
小道士看得呆了,看到守卫的手在做什么时,他紧握拳头,险些就要冲了出去,他没注意到,自己早就脱离了一同进城的道士队伍,再一回头同伴便无踪影了。
小道士见那对夫妇也顺利进了城,这才移开了目光,四处环视,她先好奇走近那围着左一圈右一圈的人群,垫脚往里瞧了瞧。
只见那板子上挂着的分明是朝廷内部几大通缉重犯的图像。
小道士抚摸着下巴上的长长胡须,下意识将那粘好的胡须往里按了按。
她憋不住那嘴角的笑,强忍着,肩膀都有些颤抖,因为她的这张脸在那榜上赫赫有名:“沈歌,前朝骠骑将军,此女杀戮过重,心性狠厉,曾以一己之力,三千铁甲竟困杀朝廷万余精锐,致使谷口血流成河,三日不竭;亦曾在金溪城的绝境下,亲率死士踏营,致使杀戮过重!”
再看几个通缉令,裴昭裴谳也在其列,画的倒是挺像,可惜了,这通缉令之人站在他们面前也无济于事,裴鼎的守卫没有一个眼神好使的,心思都没用到正地方。
沈歌看向刚刚走过去的自称齐家后人的夫妇。
齐家?她冷笑一声。
她看是该叫裴家才对。
她自请前来,便已经是无比冒险之举,怎的裴谳也来凑热闹!她根本不知道裴谳此举。
沈歌看向那身穿一套淡粉衣裙的裴谳,一头发髻精致,脸颊绯红,她是他夫人,自是知道裴谳长得有多秀美,可如今却是第一次见此人装扮成了如此。
比起那些夫人小姐,不输一分。
沈歌还是忍不住喉咙上下吞咽,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若是独留她二人在一间房里,留一盏灯,她看着这么一张脸只恨不得将这人欺负得哭了才好!
第96章 京都雪夜
可惜,她尚有急事要做。
雪夜,一阵寒风吹过,窗檐嘎吱作响,禁卫军偏将江勇夜不能寐,昨日林将军的死状历历在目,清晨还在殿下身边议事,夜晚便马革裹尸被抬出了皇城。
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而已,便被这暴君处死,连句遗言都没,禁卫军本是皇帝亲卫,本应是皇上最信任之人,如今却成了成皇帝心情不好便随时宰割的鱼肉,不过只因他们是旧皇亲信罢了,新皇登基,残暴不仁,每日都有旧臣被抬出那皇城之地,今日死的是林将军,来日死的会是谁,后日可能死的怕不是就是他!
风声再起,竟将那窗户整个吹开,江勇起身去关窗,暗骂了一句这窗户破败,风力强劲,待关上了窗,江勇回身,整个人都楞在了原地。
屋里未曾点灯,借着清冷月光可以看见,在他桌前有道黑影,看不清黑影模样,只吓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江勇声音里全是惊恐:“小的待陛下忠心耿耿,不敢有二心,也未曾说过,议论过前朝之事啊!”
“哦?江将军说的是哪位陛下?”黑影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这江勇,步步逼近,声比声高。
“沈,沈将军?”江勇鼓起天大的勇气抬头看了眼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