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个九成也是她反复权衡后给出的答案。既能坚定裴昭用兵的决心,又留有一丝日后为自己转圜的余地。
却只见裴昭神色如常,将眼神从她身上又挪到了裴昭身上。
裴昭再次开口,问题却是相似:“那皇叔觉得呢,依皇叔所言,再过些时日进攻,会有多少胜算?”
裴谳似是早有所料,裴昭话音刚落,裴谳就立刻答道:“十成把握,陛下。”
裴谳语气里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臣觉得,若依臣所言行之,必会有十成把握!”
裴昭坐在衙前,轻笑了笑,左手轻拍了拍桌子:“那便依皇叔所言吧,沈将军,料想短时间内,这裴鼎也集不到什么援军,不如就先赢得民心臣心,动摇敌军军心,让此战胜得把握更大些。”
沈歌低头称是,余光却早就看向了一脸得意洋洋的裴谳,裴谳脸上神情似是在说,瞧吧,你可未必能处处压我一头。
本就是陛下是先问的她,自然是她不占优势!裴谳不过是听完了她的回答才答,自然回答也完美些,而且裴谳从前本就是裴昭之师,这师傅对于弟子的想法自然是了如指掌,不过是一个九成,一个十成,是她过分小心了。
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沈歌一气之下,出了这知府衙门,就没理裴谳,自行驾着长歌离去了。
去军营里将怒火全发泄了出去,一直到晚上才回去。
可刚一进这厢房的门,一阵饭香就引得她肚子咕噜直叫。
“粮草本就不足!殿下又怎么能不顾……”沈歌话未说完,踏进了门才看见,这桌上不仅仅有裴谳一人,还有裴昭,两人身后还站着各自的侍卫随从。
沈歌直庆幸自己那后半句收的及时,赶紧行了个大礼,因甲胄在身,只能单膝跪地:“陛下。”
“皇婶快快请起。”裴昭伸手阻止。
“皇婶方才可是要说什么?”裴昭笑了笑,“要责怪皇叔不顾此时局面,私自开灶?不顾将士挨饿受冻?”
“我,”沈歌被裴昭这话说的哽住,确实如此,可是既然是裴昭想吃,她若是称是,岂不是不识抬举了,定会没来由得惹得裴昭气恼。
“陛下今日也不知厨房为他单备了这许多,因而特意邀你我二人同享美食。”裴谳看出了沈歌的窘迫神情,赶紧解围。
裴昭只是轻笑一下,他捉弄沈歌不成,竟被皇叔阻挠,可也倒是不气,就是莫名有些妒忌。
“哦,原是如此。”沈歌听闻这才松了口气,“陛下大病初愈,也是应该多吃些补补身子才好,原是末将要谢陛下还能想着我们夫妇二人。”
只见裴昭听闻此话笑得更大声了,“皇叔与皇嫂不过新婚几月,竟连对朕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沈歌下意识抬头看向裴谳,只见裴谳也在看她。
裴昭的一句才打断了他二人的短暂对视:“皇婶今日劳顿,快坐下吃饭吧。”
这可是她第一次同当今的陛下同桌吃饭,父将母亲若是在世,若是知道了,不知要有多自豪。
沈歌竟有些紧张。
“朕同皇叔都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歌听闻此言,忽然觉得心中歉意,她今日本是故意回来这么晚的,可谁知裴昭竟在。
沈歌忐忑不安地坐在木椅上,她自幼在北境长大,看惯了将士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豪放做派,她本就不懂什么皇室规矩,皇室礼仪。
传闻中皇室用膳规矩森严,稍有不慎便是失仪之罪。
“开宴。”随着内侍赵一度一声唱喏,沈歌只敢学着内侍赵一度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执起银筷,却迟迟不敢落。
她偷偷抬眼打量坐在主位的小皇帝裴昭,只见他身着玄色龙纹常服,用膳时脊背挺得笔直,沈歌不敢在帝王身上那只断臂上停留,生怕触了他的逆鳞。
可见这裴昭虽然右手不能用了,可连咀嚼的姿势都透着股贵气,像裴谳似的,甚至更胜一筹,似乎没有受到断臂影响。
眼见赵一度给裴昭夹了一筷清炒虾仁,她才跟着夹了一小块;裴昭又尝了片藕,她也赶紧依样画葫芦,这般亦步亦趋,活像只学步的孩童。
只因着她依稀记得阿娘同她讲过,似乎皇室用餐,陛下不吃的,下边的人便不能动。
坐在她对面的裴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只得强忍笑意,伸出公筷,稳稳当当地将一块金黄油亮的叫花鸡夹到沈歌碗中。可这鸡肉分明是裴昭从未动过的菜式。
沈歌惊得指尖一颤,银筷险些脱手。待对上裴谳含笑的眼眸,她方才恍然大悟,他是在告诉她不必如此拘礼。
可她只是瞪了他一眼,她可不想第一次同裴昭吃饭就闹得不愉快,被人耻笑是个糙人,少吃一些又何妨。
却见裴昭用膳当真是极有章法,每道菜至多不过三筷,待尝遍六道菜后,掌印
赵一度就直接收了银筷。
裴昭便自然地用左手接着由内侍奉上的茶慢饮。
可沈歌的筷子是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就吃这么几口,她觉得自己三分饱都没。
沈歌正不知所措,裴昭温和嗓音已然响起:“皇嫂不必拘谨,这还是咱们一家人第一次聚餐。”
他抬手示意宫人续茶,目光落在沈歌仍握着的银筷上:“在自家宴饮,原不必讲究那些虚礼,皇婶吃就是了。”
“朕倒是听闻过去过北境的总督大人说过,北境有种美食甚是美味,现做现吃,吃的时候,也无需这些杯盘碗盏,只需用随身匕首,名为炙羊肉,可是真的?”
沈歌楞了一秒,随即赶紧点了点头。“不错,陛下所言,是北境的烤全羊,要选最肥嫩的羔羊,用北地特有的红柳枝穿了,架在篝火上慢慢转动炙烤。待外皮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只粗粗撒一把盐巴和野生的香料,那香气便能飘出十里地去。”
“听皇婶这般形容,倒让朕也心生向往了。那般吃法,想必是恣意畅快得很。”裴昭轻摇了摇头,眼色示意,这赵一度就又为他夹了块清炒虾仁。“皇婶继续吃就是了,在皇宫外头,朕不是不讲理之人。”
裴昭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微响。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转为郑重神色,话锋也随之转向了此行的真正来意。
“今日庭前,朕虽是采纳了皇叔的谋略,”他目光诚挚地看向沈歌,“可皇婶不知,您当时那番请战的言论,其胆识与气魄,更令朕心折,由衷敬佩。”
他唇角再度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皇嫂一介女流,却敢为人先,单枪匹马闯入敌阵,于万军之中千里奔袭,取敌上将首级。这等壮举,史书所载亦不多见,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言语间,他眼角的余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旁静坐的裴谳,随即又落回沈歌身上,语气放缓,带着些许解释的意味:“说来,若非皇叔今日在御前信誓旦旦,向朕承诺此战有十成胜算,朕说不定……就真的要辛苦皇婶再披战甲了。”
他轻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皇叔为人谨慎,极少说出‘十成’二字。他既开口,定是有了万全的把握,朕亦不得不准。”
沈歌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抬起眼。她看到裴昭眼中的真诚赞赏,“陛下言重了。为将者,所求无非克敌制胜。只要能够大败叛军,扬我国威,于江山社稷有益,那么陛下用谁的谋略,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席不多时就散了,裴昭在赵一度的搀扶下回了主房。
只留沈歌和裴谳独处,方才裴昭劝时,沈歌神情还很好,可他走了,沈歌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第94章 明月高悬
“阿沈!”裴谳刚起身,想要握住沈歌的手,却再次未握住,他暗自叹了口气,有时候夫人太强真的不是件好事。
沈歌头也不回的往外走,手里还提着一坛子酒,随手捞了个梯子,几步就爬上了知府家的屋顶。
道理都懂,可裴谳他不理解她,她就是心里不痛快,北境之地,她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到了皇帝眼皮子底下,便要斟酌用词,字字小心,打也不能打,处处受限。
一切都是因为这裴谳,若她不同他成婚,便不会有这几月以来的诸多事宜!
说不定裴谳也不前来北境,这小皇帝裴昭也不会跟着前来!
沈歌越想越气,一口酒顺下去才算平息些怒火。
忽得,下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歌抬起的手猛得停住,向下望去,却见她那位素来乖巧的郎君正在笨拙地爬着梯子。
沈歌真想把那梯子一脚踹飞,若是换成旁人她就真这样去做了,可那人是裴谳,她竟不想,竟还有些不舍得。
眼见那人一身长衫爬的笨拙,时不时还因为踩到而身形摇晃,沈歌竟还有些想笑。
“哎!”眼见此人踏空一步,沈歌忍不住一声惊呼,心脏差点停了一拍,手臂下意识向下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