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沈要不要做件新衣?”裴谳拂去她鬓角碎发,温柔问她。
沈歌这才忽而察觉,自己一身破旧军装,还吊着个膀子,在这京都街上还真是有些格格不入了。
她柔声应道:“也好。”
绸缎铺子里,裴谳指尖指向一匹玄色锦缎,那料子在昏黄烛光下隐隐流转暗金纹路,厚实挺括,不失柔韧。
“就用这匹云锦如何?”他抖开布料披在她肩头,“里衬絮上塞北鹅绒,再以雪狐风领护住脖颈,腰间配以玄牛皮革带,收束出利落线条,袖口收紧,也不妨碍执剑挽弓。”
沈歌抬眼去看他,微微含笑,他倒是知道她适合什么,喜欢什么,可她看了看周围那些布料,显然裴谳手里这匹最是惹眼,“这云锦是否太华贵了?”
“我们阿沈,”他替她拢了拢衣领,眼底含笑,“穿上它定然清贵无双,我还嫌它不够精致,也不过是将将能配阿沈罢了。”
沈歌望向他,北境之时,她是主,如今她倒成了客,听着主人安排,当然这匹云锦也确实合她心意,想到这儿她便点了点头。
“掌柜的,这匹我要了,再给我看看你们店里最好的雪狐毛。”沈歌眼见裴谳暗地里给那掌柜塞了些好处,败家二字浮现在她脑海。
“差不多行了。”沈歌低声说道,给裴谳使了个眼色,她不过是个粗人,穿什么都无所谓的,偶尔体验下贵女的生活便已经心满意足,真让她穿着这身整日晃荡,哪还有个将军的样子了。
可这掌柜手里的雪狐毛一拿出来,沈歌还是楞了一秒,北境的狐狸她也见了不少,可这雪狐毛如此纯净,毛如此之长的,还是少见,必然是只肥硕狐狸的毛。
“多久能做好?可否快些?”裴谳将那许多要求同掌柜的说了,又担心地问道。
“三日。”那掌柜的是个汉子,说话倒是干脆,“这衣服讲究多,本需五日,但我娘子亲自裁剪,您这套快些做,最快三日就可以。”
“多谢!”
“殿下不为自己也做一套新的吗?”沈歌看着拉着自己出了绸缎铺子的裴谳好奇问道。
裴谳回过头来,却是
轻笑了笑,“阿沈为我挑一个?”
沈歌也跟着笑了,轻摇了摇头,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自北境那日之后,她便没为他买过其他了,那还不是知道这男人的真面目。
“就这套吧,掌柜的。”沈歌掏出腰间碎银付了过去。
她只为裴谳挑了套百姓的粗布衣服,但是颜色料子还不错,深灰色的,裴谳穿着也不会丑。
裴谳不解地看过去,“我可是为夫人花了整整十两银子制衣,可夫人……”
他的这套可不足沈歌那套的十分之一。
沈歌却没立刻回答,而是拉他出去,手指指了指门外几处,酒楼上、小贩旁、远处湖畔……
他还挑上了,她轻声同他说道:“殿下穿得这般招摇过市,已经被人盯死了!”
裴谳本来没觉得什么,但顺着沈歌手指一看,竟果然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不知是在那干什么的百姓模样的探子。
可这次出行他本也没想瞒着,“那便要他们看看好了,我同王妃便是感情深厚得很!”
沈歌却摸了下腰间的千钧,“被人跟着,我可是不爽的很!”
若是在北境,这几个她早就抓来拷问了,可在这京都,势力盘根错节,莽撞动手终究是不行,这里可不像她那朔野,可以号令千军,来去自如,这群人算计起来,那才叫心狠!
“叫夫人不爽那可是我的错了。”裴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下了头。
“跟我走!”
还没等裴谳反应过来,沈歌拉着他就跑。
一块碎银落在一叫卖的马贩手里,他只看见一身着怪异的女子一刀斩断束绳,紧接着便和一衣着华贵的男子骑走了他一匹最壮的马。
“哎!抢马了啊!你这给的不够啊!”这马贩急得直跳脚,赶紧骑上一匹马,追了上去。
“给你!不用找了!”
那衣着华贵的男子丢下来一锭银子,那马贩赶紧捡起来,用牙咬了咬,确定不是空心的才放心,望着二人背影。
护城河畔,画舫如织,笙歌不绝。朱漆栏杆映着白雪,石桥之上,才子佳人不顾天寒地冻,执扇轻笑,衣袖带香,腰间皆挂着一锦缎暖炉。
河面之上,湖心亭中,众才子贵女赏歌饮酒,正观冰上美人起舞。
“让让!”
忽听桥头一阵骚动,一匹乌骓马踏碎积雪疾驰而来,马蹄所过之处,桥上众人慌忙避让,几位衣着华贵的女孩惊得花容失色,团扇、手炉跌落在地。
可敢在京都御街纵马的,除了八百里加急的驿兵,便是那些惹不起的官爷,众人皆不敢埋怨。
“抱歉抱歉!”裴谳连忙朝四周拱手致意。
沈歌却瞥向那河面之上起舞的女孩紧皱眉头。但见一个纤瘦身影正在薄冰之上起舞,绯红舞衣在朔风中猎猎翻飞,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每当她足尖轻点,围观者便在喝彩。
歌舞虽妙,但冰天雪地的,非要人在那河面跳舞,若冰层破裂,岂不断送性命?
“你们京都之人倒是会寻乐子!”沈歌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冰上舞,可是拿人性命在赌!”
话音未落,裴谳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觉身边人影一闪。沈歌忽然下了马,动作干净利落,不过瞬息之间,已强行单手拖着那舞姬回了岸边。
“接着!”沈歌将自己的斗篷掷去,舞姬裹住瑟瑟发抖的身体,抬头看向沈歌,见是一女子时,惊讶万分。
岸上湖中之人纷纷望了过来,但已有人认出了裴谳,本要高喊之人皆闭上了嘴。
那位可是他们招惹不起的。
“多谢少侠相救小女!”那舞女长得娇艳,是在北境没太见过的娇艳,“可恩公不知,小女若不跳这舞,明日便要被人牙子卖进窑子。只有搏命一舞,或能得哪位贵人垂怜……”
“北境将士守的是这样的太平?”沈歌声音很轻,眼神却锐利如刀看向裴谳。
裴谳听闻,缓缓蹲下,解身上的钱袋,轻轻放在雪地上。他轻声言道:“从今日起你便自由了。”
本是个开心的日子,偏生撞上这场景。
他做皇子时,亦曾混在其中,虽无法乐在其中,但权贵之人便老是想寻些特殊的乐子,舞女却也要求个钱财,有些事也是无可改的。
今日这舞女有幸遇上他们这等有权有钱还不必攀附的权贵,可来日的舞女却遇不到了。
“这京都,我有些不喜欢。”沈歌皱着眉头,骑马奔了很久才甩掉了尾巴,不知不觉两人便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小路,沈歌放慢了马的速度,伸手拂去树上落雪。
“那定是阿沈没尝到醉仙楼的桃花酿,没闻过十里香铺子里新制的鹅梨帐中香,还有南巷那家糖水铺子的杏仁酪,淋着桂花蜜,盛在冰裂纹瓷碗里……”
见她一直不语,裴谳便搂紧了沈歌,“若这些都不够,还有这京都冬日里最特别的,要数西市那家忘忧阁的冰火两重天。”
“你方才说什么?”沈歌忽然抬眸。
第104章 蓦然回首
“何为冰火两重天?”
“阿沈到时候就知道了。”裴谳还特意卖了个关子。
沈歌冷笑一声,“将士远在塞外吃苦受累,可皇城这帮王公贵族可是安逸的很啊。”
“莫气。”裴谳轻皱眉头,方才这些事不叫她看到就好了。
所谓冰火两重天,是道甜品,将这石花冻的汁液稍温,倒入预冷的薄胎白瓷盖碗中,顺势放入冰镇好的雪耳、莲子芯,再将其沉入冰之内,任其凝固定型。
上桌前,将那温热的醪糟与桂蜜露徐徐,如仙露般缓缓浇淋在冰冻之上,即为冰火两重天。
很精致,那些小侍呈上来时毕恭毕敬。
仅此而已了,沈歌想着,味道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美味,暖流与寒意在口中交织,莲芯的微苦与薄荷的清凉余韵,确实是冰火两重天,但她觉得没有炙肉好吃。
“一盏之内,历经春秋。”裴谳举起那碗甜点,微笑言道。
沈歌勉强笑笑,她倒觉得这硕大京都更应了这句冰火两重天来。
百姓难民尚在因生计发愁,可王公贵族们也不过是表面祈民忧天,暗地里早就将那套说辞抛在脑后。
在她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权力,因为钱财不平,人与人便不得平等。
京都城内的权势滔天,因此才差距更大。
“殿下。”沈歌抬头,忽而唤他,继而继续说道:“若此番陛下留你在京都护佑,你会留于此地吗?”
裴谳不语,只是将碗里未吃完的甜品一股脑全吞了下去。
沈歌亦是清楚了裴谳的答案,也清楚了他二人的处境。
沈歌听闻了,裴昭刚坐上那龙椅,就将淮西王的心腹全斩了,反贼之流,定要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