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晚陪喜奶奶说了半晌话,下午三点,喜奶奶被看护推出去做复健。
病房里只留下夏清晚和夏明州。
夏明州笑嘻嘻压低了声音说,“你放心,喜奶奶住院的事,我没跟我爸说。”
“嗯?”
夏明州细细讲起原委,夏清晚这才知道,王敬梓带着看护去家里拿东西时,跟夏明州碰了个正着。
“我知道奶奶有事瞒着我爸,不过,她老人家不想说,总归是有原因的,我不会问,也不会多事。”
夏清晚笑了笑没说话。
夏明州说的是真是假暂且不论,她总觉得,夏长平并非一无所知。从之前那次他的口风就能听出,他有自己的信息来源。
这时候手机响了。
来显是「叶先生」,夏清晚对夏明州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走出病房,反手带上门,走到走廊尽头,这才点了接通。
“……叶先生。”
“有空吗?”
“现在?”
她问。
“嗯。”
“在哪里见呢?”
“我家。”
叶裴修语气平淡,仿似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夏清晚心口却滞了滞。
她陷入沉默。
如果提出让他换地点,未免闹得太难看,何况,她一个送谢礼的人,哪儿还能挑拣那么多呢。
但是……
她不出声,叶裴修也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片刻,夏清晚说,“我回家一趟,然后打车过去您那边。”
听那口气,仿佛是咬紧牙关,下了很大决心一样。
叶裴修问,“记得路吗?”
“记得。”
挂断电话,夏清晚回过身就看到夏明州站在病房门口,若无其事地笑看着她。
她面色如常,走近了,“哥,我有事先走了。”
“去哪儿?我送你。”
“回家,不用送,我打个车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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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清晚回家拿上两包白茶,打车前往叶园。
下车穿过岗哨所在的大红门,经过停车场进入月洞门,她已经开始紧张。
如叶裴修所说,他又不吃人,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
交友婚恋自由,她若是执意不肯与他交朋友,执意不肯再与他有什么牵扯,他总不至于强迫她什么。
来到主楼门前,曲指敲门。
半晌没人应。
夏清晚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到门铃按钮,索性打了通电话。
接通之后,叶裴修说,“门没锁。”
她轻轻一拧,门果然开了。
玄关摆了一双崭新的檀褐色小羊皮拖鞋,像是为她准备的。夏清晚换上,走近室内。
已是傍晚时分,室内没有开灯,一片昏茫,角落的云根太湖石静静落下暗影。
转过视线盲区,透过落地窗,她看到户外池塘边,叶裴修在楠木交椅上坐着,宽肩窄腰松弛倚着靠背,肘搭着扶手。
她又感受到初次见他时的那种冷寂感。
不知为何,她有种感觉:他的生活像是一场苦修。
落地窗半敞着,初秋的微风徐徐吹过,白色纱帘被扬起,飘飘荡荡,衬着满室久浸岁月的古董名器,像断壁残垣的战场上被遗忘的古老旗帜。
夏清晚曲指轻扣落地窗门的边缘。
听到声响,叶裴修偏过头来看她一眼,略抬了抬夹着烟的那只手,“你先坐,我抽完这根儿烟。”
夏清晚这才注意到他在抽烟,指间一缕烟雾袅袅升起,映着西边的夕阳,很有种幽长的意味。
让人错觉似是置身夏日悠长的日暮,永远燃烧不尽的日暮。
夏清晚在沙发上等了十分钟,叶裴修走进来,她忙站起身,“我——”
“我去洗个澡。”
不日不夜的,洗什么澡?
夏清晚却也不好问出口。她的眼神像极了初次一起吃饭见他大脱特脱时候的样子,叶裴修不由失笑,解释了一句,“抽了烟的。”
她点点头。
只能又坐下来等待。
真是奇了,上次她来,是他坐等她洗澡,这第二次,又是她坐等他洗澡。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叶裴修从卧室方向走过来。
他换了身衣服,枪灰色香云纱衬衫,同色系西裤,没系皮带,松弛随意之中,又有一股矜贵的气度。
“什么样的白茶?给我看看。”
见他终于主动提及正题,夏清晚松了口气,倾身拆开茶叶的纸盒包装,迫不及待似的把那包装团一团,要塞进纸篓里,手臂刚伸出去,却在半空中被他截住。
叶裴修捏住她的手腕,另一手从她掌心掏出那包装纸,失笑说,“做什么扔的这么着急,我看上面有字?”
夏清晚收回手,没说话。
换来换去,最终,她还是把包装换成了自己手写了字的一张山水图纸。拆开的时候觉得有点拿不出手,想索性丢掉,没成想还是被他注意到了。
叶裴修把揉皱的包装展平。
上面写着两排字。
「至叶先生: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旧式的从右至左竖版写法,字体清雅劲秀,一看即知是练过书法的。
叶裴修低头仔细看了两遍,抬眼,“你写的?”
“……嗯。”
当真是字如其人。
“很漂亮。”
“礼物不值钱,所以想着聊增一些趣味,不至于显得太单薄。”
她轻声解释说。
叶裴修把包装纸放回茶几,手插兜低眼看沙发上坐着的她,“那就试一试你送的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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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出自苏轼《望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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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会泡茶吗?”
“会一点。”
她在家偶尔会给奶奶泡茶,也算是轻车熟路。
“我有没有带你看过茶室?”
“……没有。”
叶裴修往客厅另一边走,微偏一偏头示意她跟过来。夏清晚起身跟上去。
客厅宽大,她走近了才注意到这边有一道八折扇的花梨木螺钿清漆屏风,绕过屏风,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半开放式茶室。
窗边一席矮榻,其上横摆着一条黄花梨长桌,一整套官窑茶具依次摆开。
白纱帘半敞,隔着微茫的暮色,隐隐能望到窗外池塘另一头的簇簇竹影,曲径通幽处,罗汉松岿然不动。
整个茶室古朴清幽,设计时想必颇费了一番心思,坐下喝茶时,眼角余光皆是窗外的松风竹韵,很有风雅的意趣。
这时候叶裴修掌心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显,道,“我要接个电话,你先试一试器具趁不趁手。”
夏清晚点点头。
本来还有点紧张,他一走开,她终于放松下来许多,更有余裕细细欣赏茶室内的陈设。
月白色茶具,胎质细腻,庄重典雅。
黄花梨长桌两边各有一把带靠背的低矮懒人椅,夏清晚在椅垫上坐下来,把自己随身带的包放在窗下。
倾身取过茶则,提着白茶茶包,往上面倒上些许茶叶。
椅垫离长桌有点远,她倾身时,鬓边头发散下一缕,从肩后荡到了脸侧。
她像是习惯了这小小的干扰,也没去管。
站在博古架旁讲电话的叶裴修侧着身看过去一眼,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秀挺的鼻梁。
他看她半跪在矮榻上,从包里翻出发圈,把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而后温杯洁具,一步一步有条不紊。侧脸清雅沉静,腰身曲线映着窗外的竹影,一劲一柔,显出一种细雨翠竹的冷欲感。
叶裴修挂断了电话。
投茶之后,夏清晚轻摇盖碗,低头嗅了嗅香气,正要仔细品味,察觉他的身影近了,不由抬起眼来。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沉静幽邃。
叶裴修手插兜站在矮榻边,不动声色问,“什么味道?”
夏清晚举起茶碗。
矮榻与地板有一定高度差,然而这高度也不足以让坐着的她把茶碗举到他脸前。
叶裴修伸手稍稍往上托了一下她的掌根,微微弯身,揭开盖子,轻嗅了一下。
清幽的甜香。
冷调。
夏清晚收回手,手上继续泡茶,也没看他,状似若无其事,问,“您喜欢这个味道吗?”
“喜欢。”
叶裴修在长桌另一侧坐下,松弛倚着靠背。
倒掉第一泡,第二泡倒了七分满,夏清晚说,“您尝尝。”
无声品茶。
初秋凉风习习的傍晚,微风轻拂,窗外竹影婆娑摇曳,茶清香氤氲开来,眼前的一切,意蕴清雅,色香形俱全。
人生难得这样一盏清茶的好时光。